第一章　安托瓦內特．吉里的懺悔
第二章　埃里克．米爾海姆的自白
第三章　阿曼德．迪富爾的絕望
第四章　查理．布盧姆的運氣
第五章　達呂斯與財神的對話
第六章　蓋洛德．斯普里格斯的專欄
第七章　皮埃爾的一堂課
第八章　伯納德．史密斯的報導
第九章　查理．布盧姆的幫助
第十章　埃里克．米爾海姆的狂喜
第十一章　梅格吉里的日記
第十二章　塔菲．瓊斯的手記
第十三章　喬．基爾弗勒的冥思與祈禱
第十四章　蓋洛德．斯普里格斯的評論
第十五章　埃米．方丹的報導
第十六章　查爾斯．布盧姆教授的指導課
後記

《曼哈頓幽靈》

弗．福塞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安托瓦內特．吉里的懺悔

　　巴黎保羅聖文森教堂的姐妹濟貧院。一九○六年九月。

　　在我頭上的天花板上，灰泥裂開了一條縫。在裂縫旁邊，有一隻蜘蛛正在織網。我很奇怪地認為這隻蜘蛛會比我活得長，幾小時後，我會離去，而牠還會在那兒。祝你好運，小蜘蛛，織一張網抓住蒼蠅餵你的小寶貝吧。

　　事情怎麼會是這樣？為什麼我──安托瓦內特．吉里，五十八歲，躺在由修女開辦的濟貧院裡，等待著會見上帝？我認為我不是一個很善良的人，不像那些修女們，擺脫了無窮無盡的塵世雜念，並發誓保持清貧、純潔、卑微、恭順。我從來就做不到那樣。你能看出，他們有自己的信念。我從未具有那樣的信念。現在我該學會有這樣的信念了吧？可能吧，因為等到夜空裝滿了我視線邊緣的那扇高處的小窗時，我將離去。

　　我在這兒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我把錢用完了。差不多是這樣。我的枕頭下面有一個小包袱，沒有人知道這一點。但那是有特殊目的的。四十年前我是一位芭蕾舞女演員，當時非常苗條、年輕和美麗。所以他們告訴我，年輕小夥子們總是等在舞臺門口。他們也非常英俊，他們清秀、帶有香氣的、結實的身體可以帶來或帶走歡樂。

　　他們中最英俊的是呂西安，整個合唱隊裡的人都叫他「呂西安帥哥」，他的臉龐可以使女孩的心怦怦直跳。在一個晴朗的星期天，他帶我出去到布洛涅的樹林，單膝跪地向我求婚，我答應了他。一年之後，他在色當死於普魯士人的槍下。之後，我很長時間不想再結婚了，將近五年時間我一直跳著芭蕾。

　　當我二十八歲時，我的舞蹈生涯結束了。原因之一是我遇到了儒勒，我們結婚了，我懷上了梅格。更主要的原因是，我的身體不再輕便自如了。舞蹈團裡的老演員一直都在努力保持著苗條與柔韌。但經理對我很好，他是個好人，他說合唱隊的女教師快退休了；而我有經驗，他也不想在歌劇院外找人接替她。他指定了我做芭蕾舞團的女教師。梅格出生後我就把她交給奶媽撫養，開始上任工作。那是在一八七六年，是加尼亞富麗堂皇的新歌劇院開幕的第二年。最後我們終於可以離開那些在勒彼勒蒂埃街的陋室了。戰爭結束了，巴黎的創傷得到修復，生活變得美好。

　　儒勒和他那位比利時胖女人約會，並私奔到阿登高地，那時，我甚至一點也不介意。這是一種幸運的擺脫。至少我有份工作，比他說這說那強多了。我住在我的小公寓裡，撫養梅格，晚上看著舞蹈團的姑娘們為歐洲的達官貴人表演。我在想儒勒現在怎麼樣？現在去過問已為時太晚了。那麼梅格呢？像她的媽媽一樣，她是一個芭蕾舞演員和合唱隊員──我至少可以為她做這些──但在十年前一個可怕的秋天她的膝蓋不能活動了。即使在那時她也是幸運的，她能從我這裡得到一點幫助。我是當時歐洲最偉大的歌劇女演員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的化妝師和私人助手。當然，如果你像我一樣看不起笨拙的澳大利亞的梅爾巴夫人的話。我在想梅格在哪兒？米蘭、羅馬、還是馬德里？這位歌劇女演員正在馬德里表演。想想看我曾經對子爵夫人大聲喊叫，要她注意排好隊！

　　那麼我在這兒幹什麼呢？在等著進墳墓嗎？八年前我退休了，在我五十歲生日的那一天。他們在這件事上對我很好，老講客氣話，還給我豐厚的獎金，作為我當了二十二年教師的回報。這筆錢足夠我過日子了。再加上為有些富人笨得出奇的孩子做一點私人輔導，錢不多但夠用了，還可以存一點錢。但去年春天情況變了。

　　那時我感到疼痛，開始痛得並不頻繁，卻是突然的劇痛，在胃的下部。醫生給開了祕藥治消化不良，這可花了我不少的錢。當時我還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病魔正在深入我的軀體並不斷地擴張。直到七月份我才知道，那時已經太晚了。所以我躺在那兒，盡量不讓自己痛得大叫大喊，等待著下一湯匙的白色女神，這是一種從東方的罌粟中提取的粉末。

　　現在要不了等多久我便會長眠了，我甚至不再感到害怕了。可能上帝將是仁慈的吧？我希望，但我肯定他會帶走我的痛苦。我盡量使自己想想其它的事情。我回想那些我曾訓練過的女孩，我的漂亮的梅格；她有著一個僵硬的膝蓋，期盼著她的男人──我希望她找到一個好人。當然我還想起我曾救過的男孩，兩個很可憐的男孩。我對他們的思念是最強烈的。

　　「夫人，拉貝先生到了。」

　　「謝謝你，姐妹。我看不大清楚，他在哪兒？」

　　「我在這兒，我的孩子，我是塞巴斯蒂爾神父，就在你旁邊。你能感覺到我的手放在你的胳膊上嗎？」

　　「是的，神父。」

　　「你應該和上帝進行交流，我的孩子。我準備好聽你的懺悔。」

　　「是時候了。原諒我，神父，我有罪。」

　　「告訴我，孩子。什麼也別隱瞞。」

　　「很久以前，在一八八二年，我做了一件改變了很多人生活的一件事。我當時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是一時衝動，我當時認為我的動機是好的。那時，我三十四歲，在巴黎歌劇院做芭蕾舞團的女教師。我結婚了，但我的丈夫拋棄了我，跟另一個女人私奔了。」

　　「你得原諒他們，我的孩子。寬恕是悔罪的一部分。」

　　「哦，是的，神父。我很早以前就寬恕他們了。我有一個女兒，梅格，那時她六歲。在諾埃里有一個集市，一個星期日我帶她去了。那裡有汽笛風琴和騎馬舞表演、蒸汽機，還有猴子表演節目，為拉手搖風琴的流浪藝人乞討錢財。梅格從未見過遊樂場。但那裡還有畸形人的表演。一排帳篷的標牌上介紹著世界上最奇怪的人，表演雜技的小矮人，一個幾乎看不到他的皮膚，身上全是紋身的人，還有鼻子上穿著骨頭、嘴裡長著尖牙的黑人與長著鬍子的女人。

　　「在頭頂上的是一間有著輪子的籠子，上面的柵欄約間隔一英呎寬。地板上鋪著又髒又臭的稻草。在陽光下很亮，但在籠子裡卻很黑，所以我很想看到裡面到底是什麼動物。我聽見鐵鏈叮噹響，看見稻草上躺著一個東西。這時一個人出現了。

　　「他塊頭大，肌肉結實，有一張紅色粗糙的臉。他脖子上的彩帶繫著一個托盤，上面裝著從拴著小馬駒的地方搜集來的馬糞，還有一塊塊的爛水果。『試一試，女士，』他說，『看你能不能扔到那個怪物。一次扔一點。』然後他衝著籠子喊著：『出來，上前面來，看你能得到點兒什麼。』鐵鏈再次叮噹作響，一個更像動物而不是人的東西拖著腳步移到明亮處，靠近了柵欄。

　　「我能看出那的確是一個人，儘管難以辨認。一個衣衫襤褸的男性，滿身汙穢，正啃著一個放了很長時間的蘋果。顯然他是靠著別人扔給他的東西活下來的。他瘦瘦的身體上沾著難聞的糞便。他戴著手銬和腳鐐，皮膚磨破開了，傷口上蛆在蠕動著。當梅格看到他的臉和頭時，嚇得哭了起來。

　　「頭骨和臉變形得可怕，頭上有幾束骯髒的頭髮。他的臉歪向一邊，好像很早以前被大錘打過一樣，臉上的皮肉粗糙，而且像融化的蠟那樣毫無形狀。雙眼深陷於滿是皺紋的眼窩內。只有嘴的一半和下巴的一部分沒有完全變形，看上去還像一張正常人的臉。

　　「梅格正好拿著一隻裹著太妃糖的蘋果。我不知為什麼，但我從她手中拿過蘋果，走到柵欄跟前將它遞過去。那個肌肉發達的人非常生氣，又吵又嚷。說我斷了他的活路。我沒有理他，將太妃糖蘋果塞到柵欄後那雙骯髒的手中。我凝視著這個畸形怪物的眼睛。

　　「神父，三十五年前，在普法戰爭期間，芭蕾舞不演了，我也參與了照顧那些從前線回來的年輕傷員。我曾見過受痛苦煎熬的人，我曾聽過他們叫喊。但我從未見過像在那雙眼睛裡見到的痛苦。」

　　「痛苦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我的孩子。但是你那天用太妃糖蘋果做的事並不是一件罪過，而是出於感情的衝動，我只有聽到你的罪時才能給你赦免。」

　　「但那天晚上我又回到那裡偷偷把他帶了出來。」

　　「你做了什麼？」

　　「我到了已經關門的老歌劇院，從木工房裡拿了一把剪螺栓用的大鉗，從衣櫥裡拿了一件帶帽的大斗篷，雇了一輛雙排雙座的出租馬車回到諾埃里。遊樂場在月光下不見人的蹤影。表演者都在他們的帳篷裡睡覺。有一些惡狗叫了，但我扔給牠們一些碎肉。我找到了那個裝籠子的拖車，打開門並向裡面輕聲地叫。

　　「那個傢伙被鐵鏈拴在一面牆上。我剪斷了他手上和腳上的鐵鏈，並要他走出來。他似乎嚇壞了，但他看見我站在月光下，就拖著步子出來，落在地上。我給他披上斗篷，戴上帽子，遮住他可怕的頭部，帶他到馬車跟前。車夫抱怨著難聞的臭味，但我答應額外付給他錢，他送我們回到在佩勒蒂埃街後面我的公寓裡。把他帶走是一種罪過嗎？」

　　「你當然觸犯了法律，我的孩子。他屬於遊樂團的所有者，儘管那裡的人也許很殘忍。至於這是不是對上帝的冒犯……我不知道，我想不是。」

　　「還有事情要說呢。您有時間嗎？」

　　「您在面對著永恆。我想我能再花幾分鐘，但請記住這裡可能還有其他臨終的人需要我。」

　　「我把他藏在我的小公寓裡有一個月，神父。他洗了個澡，他平生第一次，之後又洗了一次，又洗了許多次。我為他裸露的傷口消毒、包紮，傷口就逐漸癒合了。我從我丈夫的衣箱裡拿出衣服給他穿，給他食物。這樣他就康復了。他還平生第一次睡在鋪著床單的真正的床上──我讓梅格和我睡在一起，這是件好事，因為她被他嚇壞了。我發現如果有人來到門前，他自己會嚇呆，迅速躲到樓梯底下。我還發現他會說話，說的是法語，但帶有阿爾薩斯口音，在那個月裡他慢慢告訴了我他的經歷。

　　「他出生時叫埃里克．米爾海姆，就在四十年以前，在阿爾薩斯。阿爾薩斯當時屬於法國，但後來很快被併入德國。他是一個馬戲團家庭裡唯一的兒子，住在大篷車裡，不斷地從一個城鎮轉到另一個城鎮。

　　「他告訴我他在兒童時期就知道自己出生時的情景。當接生婆看到這個小孩出生時，尖叫起來，因為他那時就是一個可怕的畸形兒。她把這個尖聲哭叫的包袱遞給他母親後就跑掉了，一邊大聲叫嚷著，就像瘋了的乳牛那樣，說她接生的是個魔鬼。

　　「就這樣，可憐的埃里克來到人世，從出生時就註定要被那些認為醜陋即罪惡的人所憎惡和排斥。

　　「他的父親是馬戲團裡的木工兼技師和做雜活的人。正是通過看父親工作，埃里克培養了才能，可以用工具和雙手製造出任何東西來。正是通過幕間表演，他學會了可以利用鏡子、地板門和祕密的通道產生幻覺的技術，這對於他以後在巴黎的生活很重要。

　　「但他的父親是一個酒鬼，經常因為一點小錯動不動就鞭打孩子；他母親是個沒用的女人，只是坐在角落裡哭。他的童年生活大部分是在痛苦和眼淚中度過的，他盡量逃避大篷車，與馬戲團裡的動物特別是馬一起睡在稻草上。七歲時，有一天，他睡在馬廄裡時，馬戲團的大帳篷失火了。

　　「大火燒毀了馬戲團，馬戲團破產了。工作人員和藝人流落四方，加入了其他的班子。

　　「埃里克的父親沒了工作，喝得爛醉如泥。他母親逃離了家，到附近的斯特拉斯堡做女僕。由於酗酒的緣故，手頭缺錢，他父親就把他賣給了一個過路人，他是做怪人展覽的老板。這樣，他在帶有輪子的籠子裡住了九年，成天為了殘忍的人群取樂而被扔得滿身汙穢，惡臭難聞。我發現他時，他已經十六歲了。」

　　「這是一個悲慘的故事，我的孩子，但這與你道德上的罪過有什麼關係呢？」

　　「請您耐心點，神父。聽我講完，你就會明白，還沒有一個人以前聽說過這件事情的真相。我把埃里克在我的公寓裡藏了一個月，但不能再那樣下去了。經常會有鄰居或同事拜訪。一天晚上，我帶他到我工作的地方，也就是歌劇院，那兒就成了他的新家。

　　「在這兒他終於有了一個安定的住所，一個藏身之地，世上任何人都不會找到他。儘管他害怕明火，他還是拿著一支火把，下到最底層的地下室，那兒黑暗，可以隱藏他可怕的面目，他用從木工店裡拿來的木材和工具在湖旁蓋起了自己的家。他從道具間裡拿來了各種東西，還有女教師衣櫥裡的織物來裝飾房子。在夜半更深無人的時候，他會到工作人員的食堂拿些食物，甚至摸到經理的餐室偷些好吃的東西。他還讀書。

　　「他做了一把打開歌劇院圖書館門的鑰匙，花了幾年時間使自己接受從未有過的教育；一夜接一夜地就著燭光在巨大的圖書館裡貪婪地看著。當然大部分的書是關於音樂和戲劇的。他了解了每一部戲劇和每一個唱段裡的每一個音符。憑著他的手藝，他修建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迷宮般的地下通道。由於他很早以前練過走鋼索，所以他能毫無畏懼地走在最高最窄的門架上。他在那裡住了十一年，成了一個生活在地下的人。

　　「但是，當然沒過多久，謠言開始流傳。食物、衣服、蠟燭和工具在晚上失蹤了。一個輕信的職員開始談論在地下室裡的幽靈，直到最後，每一件小事──在後臺許多任務是危險的──都被歸因於神祕的幽靈身上。傳說就這樣開始了。」

　　「我的上帝，我聽說過這事。十年前，不，更早以前……有人叫我去給某個可憐的吊死鬼做葬禮的儀式。一些人告訴我說這是幽靈幹的。」

　　「這個人名叫布凱，神父。但這不是埃里克幹的。約瑟夫．布凱陷入了極度的消沉，肯定是他自己結束了生命。最初我很歡迎這樣的謠言，因為我認為這樣會使那可憐的男孩──我是這樣看他的──安全地待在歌劇院下面黑暗的小王國裡，直到一八九三年可怕的秋天。他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神父，他戀愛了。

　　「那時她的名字叫克里斯汀．達依，您可能認識今天的她，也就是德尚尼子爵夫人……」

　　「但這不可能，不會……」

　　「是的，就是她，當時是由我指揮的合唱團的一個女孩。她舞跳得一般，但有著清脆、純正的嗓音。她沒有受過訓練。埃里克曾一晚接一晚地聽過全世界最好的歌手的聲音；他還學過樂譜，他知道應該如何教她。他教會了她，一天晚上，她擔任了女主角，第二天早晨，她就成了明星。

　　「我可憐的埃里克，他人長得醜陋，他被拋棄了。他以為她會報答他、愛他，但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她有自己心愛的人。出於絕望，一天晚上，在《唐璜》演出時，埃里克從舞臺中央將她綁架了。」

　　「但全巴黎都聽說了這件醜聞，即使是像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牧師。有一個人被殺了。」

　　「是這樣，神父。那是男高音皮昂吉。埃里克並不是有意要殺死他，僅僅想讓他安靜。但這個義大利人窒息而亡。當然結果就是這樣。碰巧那天晚上警察局長也在觀眾席上。他召集了一百名警察。他們拿著燃燒的火把，連同一幫復仇的人到了地下室，恰好是地下湖所在的那一層。

　　「他們找到了祕密的樓梯、通道和湖邊的房子，他們還發現克里斯汀嚇暈了過去。在他們旁邊的椅子上，留有一隻奇怪的玩具猴。猴子的兩隻手裡拿著一對鐃。她和她的追求者在一起，就是那個年輕的拉烏爾子爵。他帶走了她，像一個男人那樣用堅強的臂膀和溫柔的撫摸安慰她。

　　「兩個月後她懷孕了。所以他娶了她，給了她他的名字，他的頭銜，他的愛，以及必要的婚禮。他們的兒子在一八九四年的夏天出生，由他們共同撫養。她在最近的十二年裡成為全歐洲最有名的女高音。」

　　「但他們沒有找到埃里克吧，我的孩子？沒有幽靈的蹤跡，我好像記得是這樣。」

　　「是的，神父，他們沒有找到他。但是我找到了。我孤寂地回到我那間位於合唱室後面的辦公室。當我拉開衣櫥壁龕的簾布時，他在那裡，一直戴著面具，雙手緊握，就像十一年前他躲在我的公寓裡的樓梯後面一樣蹲在黑暗處。」

　　「當然您去告訴警察了……」

　　「不，神父，我沒有。他仍然是我的孩子，我兩個男孩中的一個。我不能再把他交給那些人了。我拿來一頂女式的帽子和厚重的面罩，長斗篷……我們並排走下工作人員用的樓梯間，來到大街上，就像兩個在黑夜中快步行走的婦女。街上還有很多人，沒有人注意我們。

　　「我讓他在我的公寓裡住了三個月，公寓離那兒只有半英哩遠。但到處張貼著懸賞捉拿他的告示。他不得不離開巴黎，完全離開法國。」

　　「你幫助他逃跑了，我的孩子。這是犯罪，也是一種罪過。」

　　「我將為此付出代價，神父，現在很快就會。那個冬天非常痛苦，天氣又冷，讓人十分難熬。乘火車肯定是不行的，我租了一輛公共馬車，有四匹馬拉，還有一個封閉的車廂，到勒阿弗爾去。在那兒我把他藏在一間租金低廉的房間裡，我找遍了所有的碼頭與下三流的酒吧，終於找到一位船長，他手上有一艘開向紐約的小型貨船，只要給他錢，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一八九四年一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我站在長長的碼頭的盡頭，看著這艘不定期貨船的尾燈消失在黑夜中，駛向新的世界。告訴我，神父，是不是有其他人和我們在一起？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覺到有人在這兒。」

　　「的確，有一個人剛剛進來。」

　　「我是阿曼德．迪富爾，夫人。一位實習生到我的辦公室說這兒有人需要我。」

　　「您是一位公證員？可以負責遺囑的事嗎？」

　　「是的，夫人。」

　　「迪富爾先生，我想讓你來找一下我枕頭下面的東西。這本來應該是我自己做的，但我太虛弱了。謝謝你。你找到了什麼？」

　　「哦，好像是一封信，裝在一個精緻的馬尼拉信封裡。還有一個羚羊皮做的小皮包。」

　　「正是這些。我希望你拿出筆墨，在封好的信封口簽上簽名，表示這封信今天交由你負責，而且沒有被你或其他人打開過。」

　　「我的孩子，我請求你快點，我們還沒有完成我們的工作。」

　　「耐心點，神父。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但在這麼多年的沉默之後，我現在必須努力完成這件事。你辦完了嗎？公證員先生。」

　　「已經按您的要求寫好了，夫人。」

　　「在信封的下面？」

　　「我看出來了，肯定是您親筆寫的幾個字：埃里克．米爾海姆，紐約市。」

　　「小皮包呢？」

　　「在我手上。」

　　「請您打開它。」

　　「哦！拿破崙金幣，我已經好久沒見了……」

　　「它們現在仍是有效貨幣嗎？」

　　「當然啦，而且非常珍貴。」

　　「我希望你全部收下，帶上信，親自到紐約投遞給收信人。」

　　「親自去？在紐約？但是，夫人，我並不是經常……我從未……」

　　「求您了，公證員先生。錢夠嗎？作為您離開辦公室五個星期的補償？」

　　「夠了但是……」

　　「我的孩子，你還不知道這個人是否還活著。」神父開口說。

　　「哦，他活著，神父。他會一直活著。」

　　「但我沒有他的地址。到哪裡去找他呢？」

　　「去問，迪富爾先生。檢查移民的記錄。這樣的名字很少見。他肯定在某個地方。一個戴著面具把面容隱藏起來的人。」

　　「好的，夫人。我去試試。我會去那兒試著找他。但我不能保證一定找到。」

　　「謝謝。告訴我，神父，有沒有一個姐妹給我一匙白色的溶液？」

　　「在我在這兒的一個小時內還沒有，我的孩子。怎麼啦？」

　　「這很奇怪，但痛苦卻消除了。如此美妙甜蜜的解脫。我看不到兩邊但我可以看到通道和拱門。我的身體難受極了，但現在不痛了。天氣這麼冷，可我現在感到渾身暖和得很。」

　　「別猶豫了，拉貝先生，她快不行了。」

　　「謝謝你，姐妹。我想我知道我的責任。」

　　「我正在走向一個拱門，盡頭充滿光明。如此美妙的光。哦，呂西安，你在那兒嗎？我來了，親愛的。」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

　　「快點，神父。」

　　「願你安息。」

　　「謝謝你，神父。」

第二章　埃里克．米爾海姆的自白

　　曼哈頓公園街Ｅ．Ｍ．塔的樓頂房間。一九○六年十月。

　　每天早晨，無論是夏天還是冬天，無論是下雨還是天晴，我都起得很早。我穿好衣服，從我的住處來到全紐約最高摩天大樓樓頂的方形陽臺。從那兒，我可以朝著不同的方向望去。向西望，可以越過哈德遜河，看到紐澤西州開闊的綠地。向北可以看到這個島的中部和住宅區，這個奇異的島上充滿了財富和汙物，奢侈與貧困，邪惡與犯罪。向南是大海，通向歐洲，那是我曾經經歷的苦難旅程。向東是流向布魯克林的河流，在海霧中籠罩的是被稱為康尼島的瘋人領地，這是我財富的發源地。

　　我有七年時間受一個野蠻父親的虐待，九年時間像一隻動物一樣被關在籠子裡，十一年時間躲在巴黎歌劇院的地下室裡，十年時間奮鬥在格拉夫森德灣的掏魚腸子的小屋直到獲得今天的地位，我知道自己擁有超過克羅伊斯所夢想的財富和力量。所以當俯視這個城市，我想：我是多麼的憎恨和蔑視你──人類。

　　我是在一八九四年初經過漫長艱苦的旅程才到這兒的。大西洋上狂風暴雨，波濤洶湧。我躺在床上，暈船十分厲害，我的旅費是由我原來遇見的一位好心人付的，我知道他們隨時會把我扔到船外，如果我因為對他們的憤怒和憎恨而試圖做出反應，結果同樣是糟糕的。經過四週在大洋上的顛簸，終於在一月底的一個晚上，大海平靜了下來，我們在距曼哈頓島南端十英哩的羅茲拋錨。

　　我對我們到了哪兒一無所知，只知道我們已經到了某個地方。但我聽見船員們用濃重的英國方言說，第二天清晨我們將開到東河，停下來接受海關檢查。我知道我會再次被發現，曝光，羞辱，驅逐，並戴著鐵鏈被遣返。

　　深夜，當每個人都睡著了，包括喝醉了的守夜人，我從甲板上乘了一隻發黴的救生艇，並從船邊下到冰冷的海上。我看見模糊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有多遠我不知道。我開始向它們划去，身體凍僵。一小時之後我上了岸，發亮的海灘上下了霜。當時我還不知道，我跨上美洲的第一步留在了康尼島格拉夫森德灣的沙灘上。

　　這光亮來自於在潮水線以外的河灘上幾盞搖曳的油燈，從搭建在河灘上的幾間破屋的窗戶中透出亮光。我蹣跚地走向小屋，透過骯髒的窗格子向裡看時，我看見一排排蜷縮的人正在給剛捕到的魚去鱗和掏內臟。沿著帳篷走過去，有一片空地，在空地中間燃燒著熊熊的篝火，在它周圍十幾個可憐的人正蹲著取暖。我已經冷得半死，我知道我也必須取暖，否則就會被凍死。我走近大火，感到熱浪湧來，我看著這些人。我把面具塞到衣服裡去了，火焰照亮了我那可怕的頭部和面部。他們轉身看著我。

　　我以前幾乎從未笑過。沒有什麼理由可以讓我笑。但在那天晚上在黎明前攝氏零度以下的氣溫裡，出於完全的放鬆，我在內心裡大笑。他們看著我……他們並不在意。他們中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畸形。出於完全的運氣，我碰到了一個由格拉夫森德灣的流浪者組成的夜間營地，這些被社會所拋棄的人只能在漁夫和城市裡其他人睡覺時靠掏魚腸子和洗魚才能勉強度日。

　　他們讓我在火邊烤乾身體，並問我從哪裡來，雖然顯而易見我是從海上來的。通過閱讀英語戲劇的臺詞，我學過幾個單詞，我告訴他們我從法國逃難過來。這沒什麼大不了，他們都是從某個地方逃來的，被社會趕到了這個最後的絕望的沙灘。他們叫我法國佬，並讓我和他們一起住在鋪著一層層發臭的漁網的小屋裡，靠整夜工作來掙點錢，吃點殘羹剩飯，經常是又冷又餓，但不受法律的約束，沒有枷鎖和監獄。

　　春天到了，我開始認識到將這個漁村與康尼島的其他部分隔開的荊豆藤背後的東西。我知道了整個島上是沒有法律的，或者說只有它自己的法律。它並沒有同只有狹窄的海峽相隔的布魯克林融為一體，直到最近，它才由一個半政客半流氓的被叫做約翰．麥卡恩的人統治，他剛被逮捕。但麥卡恩的徒子徒孫們仍居住在這個像瘋人院一般的小島上，繼續從事遊樂、賣淫、犯罪、邪惡和尋歡作樂。紐約的資本家們每個週末來這兒也都是為了尋歡作樂，他們在愚蠢的娛樂上花去了大筆財富，而這些娛樂設施正是由那些聰明的企業家提供的。

　　和其他流浪者不同，他們一輩子只會掏魚腸子，擺脫不了他們的愚蠢，我知道憑著智慧和創造性，我可以走出小屋，從這些當時正在島上設計和建造的娛樂場中發財。怎麼開始呢？首先，在晚上，我偷偷溜進城裡偷一些衣服，是一些從洗衣房裡和海邊的空房裡偷來的衣服，穿起來很合身。然後從建築工地上拿一些木料，造一間更好的小屋，在這個喧鬧的並無法治可言的社會裡，遊客會很高興地在每個週末扔大筆的錢，但我不能在白天露面。

　　一個新來者加入了進來，他僅是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比我小十歲，但非常老成。他身上沒有傷疤，也不畸形，他面色慘白，一雙黑眼睛毫無表情。他來自馬耳他，從那兒的天主教神父那裡接受過教育。他的英語說得很流利，也懂得拉丁語和希臘語，而且他毫無顧忌。他來這兒的原因是，由於那些教士逼他進行無休止的苦行，他非常憤怒，於是拿了一把菜刀刺向他的老師，當場就要了他的命。為了逃避追捕，他離開馬耳他逃到巴巴里海濱，一段時間曾做過男妓，之後他暫宿在一隻碰巧開往紐約的船上。但由於對他仍在被懸賞捉拿，所以他躲開了艾利斯島移民部門的盤查，流浪到了格雷夫森德灣。

　　我需要一個人白天幫我喊價，他需要我的智慧和技巧以離開這個地方。他成了我的下屬和所有事務的代表，我們倆從那些掏魚腸子的小屋走向了權力和財富，名聲覆蓋了半個紐約和其他地區。直到今天，我仍只知道他叫達呂斯。

　　如果說，我教了他，他也教了我，使我改變了那些陳舊和愚蠢的觀點，轉而崇拜那唯一真正的神，那個從不會讓我失望的主人。

　　使我能在大白天活動的問題很簡單就解決了。在一八九四年夏天，我用從清洗魚的工作中攢到了錢，找一個手藝人做了一個膠乳的面具，大大的紅鼻頭，笑起來還缺牙。再配上蓬鬆的上衣和褲子，我能在遊樂場四處走動而無人懷疑。帶著小孩的人甚至朝我揮手微笑，這套小丑的裝扮是我白天活動的護照。有兩年時間我們一直在賺錢，我們用了太多的伎倆和騙人的方法，以至於我都忘了到底發明了多少種。

　　最簡單的方法往往是最好的。我發現每個週末遊客們從康尼島寄出二十五萬張明信片。很多人找地方買郵票，所以我用一分錢的價格買進明信片，在上面蓋上「郵資已付」的字樣，然後以每張兩分的價格賣出。遊客們很高興。他們並不知道郵政是免費的。但我想要更多的，我能感覺到大眾娛樂會越來越熱，賺的錢會像印鈔票一樣滾滾而來。

　　在頭一個一年半裡我只遇到一次挫折，但那是很嚴重的一次。一天晚上，我帶著裝滿美元的皮包回家，途中，我被四個攔路搶劫的強盜盯上了。他們帶著棍棒，手上戴著指節鋼套。如果他們僅是搶錢，那雖然糟糕，但不會有生命危險。但他們扯掉我的面具，看到了我的臉，打得我半死。

　　我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才能走路。自那以後，我總是隨身攜帶一支「科爾特」大口徑短筒小手槍，因為當我被打得躺在地上時，我發誓再也不能讓別人打我後一走了之。

　　那年冬天我聽說了一個叫做保羅．貝頓的人，他打算在島上開第一家封閉的全天候遊樂場。我指示達呂斯安排與他見面，並稱自己是剛從歐洲來的天才工程設計師。這果然有效。貝頓委任他負責新工程中的六個娛樂項目。這當然由我設計，利用欺騙、視幻覺和工程技巧為遊客們創造出恐懼、迷惑的氣氛，這些都是遊客們喜愛的。貝頓在一八九五年開放了海獅公園，人們蜂擁而至。

　　貝頓想給達呂斯錢以支付「他」的發明，但我阻止了他。相反，我要求在十年的時間內，從這六個遊戲項目中賺得的錢讓我分得百分之十。貝頓將其所有都投入了娛樂場，債臺高築。這些遊樂項目由達呂斯管理，在開放的第一個月裡，每週就為我們帶來一百美元。這以後還有更多。

　　政治老板麥卡恩的繼承人是一個紅頭髮的、愛搬弄是非的人，名叫喬治．蒂爾尤，他也想開一個娛樂場來大撈一把。雖然貝頓非常生氣，但他沒有辦法。我以同樣的要求為蒂爾尤的公園設計了更加巧妙的遊樂項目，按百分比提成。一八九七年，斯蒂普爾徹斯遊樂場開始營業，每天帶給我們一千美元。那時，我在靠近曼哈頓河灘的地方買了一套舒適的平房並搬了進去。鄰居很少，而且到週末才來小住，我穿著小丑的裝束，在遊客當中自由往來於兩個遊樂場之間。

　　在康尼島上經常有拳擊錦標賽，一些百萬富翁乘坐剛開設的從布魯克林橋到曼哈頓海灘賓館的火車來投很大的賭注。我只是在一旁看，但從不參加賭博，因為我相信大部分比賽是事先安排好的。賭博在紐約市是非法的。但在康尼島，這個犯罪前沿的最後一個哨位，賭注登記員收了賭徒們下的注，大筆的錢在此易手。一八九九年，吉姆．傑弗里斯向鮑勃．菲茨西蒙斯挑戰世界重量級拳王的稱號，地點在康尼島，我們倆當時的錢已有二十五萬美元，我打算把它全部押在挑戰者傑弗里斯身上，達呂斯氣得要發瘋，但之後我解釋了我的想法。

　　我注意到在每個回合的休息期間，拳擊選手幾乎總是要用一個瓶子喝水，有時吐出來，但不總是這樣。在我的指示下，達呂斯裝扮成一個體育記者將菲茨西蒙斯喝水的瓶子換成了另一個摻有少量鎮靜劑的瓶子。結果，傑弗里斯將他擊倒。我賺到了一百萬美元。那一年晚些時候，傑弗里斯在康尼島運動俱樂部擊敗帆船手湯姆．夏基，成功衛冕了拳王稱號。同樣的結果，可憐的夏基。我們賺到了二百萬美元。現在是到市場上進行交易的時候了，因為我一直在研究一種更加瘋狂、更加無法無天的賺錢的遊樂場的運作：紐約證券交易所。但在康尼島上仍然有最後要賺的一筆。

　　名叫弗雷德里克．湯普森和斯基普．鄧迪的兩個人一心要開第三家更大的遊樂園。第一個人是嗜酒如命的工程師，第二個是一位口吃的金融家。他們非常需要錢，他們到銀行裡要的錢比銀行裡所有的錢還多。我叫達呂斯開了一家皮包公司，我們這家公司向他們提供無擔保的貸款，不收利息，這出乎他們的意料。相反，Ｅ．Ｍ．公司貸款的條件是十年裡收取月宮遊樂場營業收入的百分之十。他們同意了我們的做法。他們沒有選擇，要麼是這樣，要麼遊樂場完成一半就破產。月宮遊樂場於一九○三年五月二日開放，在上午九點，湯普森和鄧迪就破產了。在日落時他們還清了所有的債務，只有欠我的錢分文未還。在頭四個月，月宮遊樂場的營業總額達五百萬美元，平均每月賺一百萬，現在仍是這樣。那時我們已經搬到了曼哈頓。

　　我開始住在一套中等的褐色砂石的房屋裡，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裡，因為小丑的面具現在無法再用。達呂斯代表我參加了證券交易所，我仔細研究公司的報告和股票發行的細節，指示他去行動。很明顯，在這個令人驚奇的國家裡一切都在膨脹。新的想法和項目，如果有成功的推銷，很快就會有人認購股票。經濟正在高速增長，逐漸向西擴展。每一個新興的產業都會有對原材料的需求，同時需要將材料和產品運到需求極旺的市場上所需的輪船和鐵路。

　　在我待在康尼島的那些年，移民從每個島成百萬地湧入東部和西部。幾乎是在我的陽臺下的下東區以前是，現在仍是各種種族的雜居地，這些人與貧窮、暴力、邪惡和犯罪相伴。僅相隔一英哩遠是富翁的聚居區，有著大樓、馬車和他們喜愛的歌劇院。

　　到一九○三年，經過幾次挫折，我已經掌握了證券市場的祕密，了解了像皮爾龐特．摩根這樣的巨頭是怎樣發財的，像他們一樣，我經營了西維吉尼亞的煤，匹茲堡的鋼，巴爾的摩到波士頓的輪船，新墨西哥的銀礦，以及曼哈頓的房產。但我通過一心崇拜唯一的真神，我比他們更好更厲害。是達呂斯引導我到這個神那裡的。財神不允許憐憫，沒有慈善，沒有激情，沒有羞恥，從一個寡婦、小孩和孤兒身上都能夠多榨取一點，從而獲得一點額外的金錢。有錢就有權，有權又有更多的金錢，通過這樣光輝的循環，世界被征服了。

　　在所有的事情上，除了一點之外，我都是達呂斯的主人和上級。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比他更冷酷和殘忍的人了。他的靈魂已死。這一點上他超過了我。但他也有弱點，僅僅一個弱點而已。我對他偶爾的失蹤感到好奇，一天晚上我悄悄地跟蹤他，他去了摩爾人社區的一間簡陋汙穢的小屋，在那兒抽印度大麻，直到昏睡過去。這可能是他唯一的弱點。我曾經認為他可能是我的朋友，但我很早就認識到他只有一個朋友，他日日夜夜都崇拜著金錢，他待在我身邊並忠於我僅僅是因為我能賺到無數的美元。

　　到一九○三年，我已有了足夠的錢建造紐約市最高的摩天大廈，在公園路一片空地上蓋Ｅ．Ｍ．塔，它於一九○四年完工，四十層，由鋼鐵、混凝土、石塊和玻璃建成。真正漂亮的是在我下面的三十七層樓出租後的所得，付清了建築費用，還賺了好多。留出的一套用於公司職員辦公，通過電話和自動收報機與市場相連，上面的一層一半是達呂斯的公寓，一半是公司董事會議室。在這些之上是我的屋頂房間，站在高聳入雲的陽臺上，我可以俯視一切，而且確保我不會被別人看見。

　　所以，我實現了從有著輪子的籠子、陰暗的地下室到住進了摩天大樓的轉變，我可以不戴面具地走來走去，沒有人看到我的臉，除了飛過的海鷗和刮過的南風。從這兒，我甚至可以看到最終完成的閃亮的屋頂，那是我唯一放縱錢財的地方，這個項目不是為了賺錢，而是出於報復的心理。

　　在遠處西區三十四大街聳立著剛建成的曼哈頓歌劇院，我的曼哈頓歌劇院會把大都會歌劇院打得一敗塗地。當我來到這兒時，我想再看一次戲劇，當然我需要一個有幕隔著的包廂。由阿斯特夫人及其社會名人錄中她的同僚，可惡的四百名人俱樂部，他們負責的委員會，要求我親自與他們會面，這當然不可能。我派達呂斯去，但他們不接受他，要求面對面地與我會談。他們將為這樣的侮辱付出代價。我找到了另一個喜好戲劇但也遭到拒絕的人。奧斯卡．哈默斯坦開過一家歌劇院但失敗了，正在籌資和設計一家新的歌劇院。我成了他的隱名合夥人。它將在十二月開幕，會把大都會歌劇院打得大敗。我會不惜代價請來出名的博西主唱，還有更出名的梅爾巴夫人，是的，梅爾巴夫人將來此演出。就在現在，哈默斯坦住在巴黎的卡普西那大街的加尼亞的格蘭特大酒店，花我的錢請她到紐約來演出。

　　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壯舉。我將使那些勢利小人，范德比爾特、洛克菲勒、惠特尼、古爾德、阿斯特和摩根俯首稱臣，再讓他們聽聽偉大的梅爾巴夫人的歌聲。

　　回想以前，我的生活充滿了痛苦與拋棄，恐懼與憎恨，互相之間都是這樣。只有一個人對我仁慈，把我從籠子裡帶到地下室，之後帶我到船上。而其他人都像喘著氣的狐狸在追捕我，她卻像一個母親，而我的親生母親是什麼樣我從來都不知道。

　　還有另一個人，我愛她但她卻不愛我。你是不是為此而鄙視我，人類？因為我不能像一個男人那樣使一個女人愛我？但是有那麼一刻，就像切斯特頓的驢子「一個瘋狂但十分甜蜜的時刻」，我那時認為她會愛我……煙灰、爐渣，什麼也沒有。沒有愛我。永遠也不。所以只能有另一種愛，對永遠不會令我失望的主人的忠誠，我將一生都崇拜祂。

第三章　阿曼德．迪富爾的絕望

　　紐約市百老匯。一九○六年十月。

　　我恨這個城市，我不應該來。究竟為什麼我要來？是因為巴黎一個婦女臨死前所表達的願望，而據我所知，她那時很可能神志不清。當然還有那一袋拿破崙金幣。但即使如此，可能我也不應該拿。

　　我要把這封毫無意義的信交給一個人，但這個人在哪兒？塞巴斯蒂安神父所能告訴我的只是他是個可怕的畸形人，應該很容易注意到。但恰恰相反，他根本看不見。

　　我一天比一天更認為他不在這裡。毫無疑問，他在艾利斯島上被拒絕入境。我去了那兒……看到的卻是一片混亂。整個世界的窮人似乎都湧入了這個國家，大部分人都留在了這個糟糕的城市。我從未見過這麼多的無家可歸者：一隊隊衣衫襤褸的難民，身上散發著臭味，甚至因為待在底層艙，身上長滿虱子，抓著破包裹，裡面裝著他們的物品，在這個無望的小島上的灰色建築裡排著無盡的長隊。聳立在另一個島之上俯視他們的塑像是我們給他們的──一位手擎火炬的女士。我們當初應該告訴巴托爾迪把這座該死的塑像留在法國，把別的東西送給這些美國佬。可能應該是一套拉魯斯字典，這樣他們可以學一點文明的語言。

　　但不行，我們得給他們一些有象徵意義的東西。現在他們已經把這裡變成一塊磁石，吸引著歐洲和更遠地方的被遺棄者蜂擁而來，尋求更好的生活。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這些美國佬都瘋了。他們怎麼能認為讓這樣的人入境後能組成一個國家呢？在班特里灣和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之間，從特隆赫姆到塔奧米諾的每個國家的被遺棄者。他們想得到什麼？難道這些烏合之眾有朝一日能組成一個富庶而又強大的國家？

　　我去見了移民局的主官。感謝上帝，他有說法語的助手。但他說雖然幾乎沒有什麼人被拒絕，但那些明顯有疾病和畸形的人會被打發走，所以我要找的人很可能在這樣的人之中。即使他入境了，現在也已經十二年了。他可能在這個國家的任何地方，這個國家從東到西共長三千英哩。

　　所以我找到市政局。他們指出這裡有五個區，基本上沒有住宅記錄。這個人可能在布魯克林、皇后區、布朗，或史坦登島。所以我別無選擇，只得待在曼哈頓島，尋找這個逃犯。這對於一個遵章守紀的法國人來說是多麼困難！

　　在市政廳的記錄上有十幾個叫米爾海姆的人，我仔細檢查了每個人的情況。如果他的名字是史密斯，那我現在就可以回家了。他們這兒還有許多電話號碼，以及所有者的名單，但都沒有埃里克．米爾海姆的情況。我問過稅務當局。但他們說他們的記錄是保密的。

　　警察部門要好一些。我碰到一名愛爾蘭的警官，他說他可幫我找，但要付小費。我只好給了，小費進了他的腰包。他離開了一會兒，回來後說沒有叫米爾海姆的人和警察有過麻煩，但他有好多叫做穆勒斯的人的情況，不知對我有沒有幫助。真是個低能兒。

　　在長島還有一個馬戲團。我去了那兒，又是一無所獲。我到了貝爾維尼大醫院，但他們沒有記錄表明有這樣一個畸形人來看病治療。我再想不到有什麼其他地方可去了。

　　我住在一家中等賓館裡，位於這條大街的背後。我吃著他們可怕的醃肉，喝著難喝的啤酒。我睡在一張窄床上，希望自己回到在聖路易斯島我的公寓裡，那兒溫暖、舒適，還可以撫摸我老婆豐滿的臀部。天氣越來越冷，而錢越來越少。我很想回到親愛的巴黎，在那個文明的城市裡，人們在行走，而不是到處亂跑，馬車平穩地行駛著，而不是像瘋馬一樣狂奔，電車也不構成人身安全的威脅。

　　更糟糕的是，我想我可以說一些背叛莎士比亞的話，因為我曾看過和聽說過英國的紳士在歐特伊和尚蒂伊賽馬，但在這兒他們用鼻音說話，而且說得非常非常之快。

　　昨天我在同一條街上看到一家義大利咖啡館，出售上等的咖啡，還有義大利基安蒂紅酒，當然比不過波爾多酒，但總比那些用尿做的美國佬喝的啤酒強啊，現在我也可以看到這家咖啡館，就在這條危險的街的對面。為了我的神經，我會去喝一杯濃咖啡，再回旅館訂回國的船票。

第四章　查理．布盧姆的運氣

　　紐約市第五大道二十八大街路易酒吧。一九○六年十月。

　　我告訴你們，夥計們，有時候在世界上節奏最快、最喧鬧的城市裡做一名記者是最棒的職業。是的，我們都知道有時會有幾小時或幾天像在泥濘中費力行走，沒有新聞可寫；線索毫無作用，採訪被拒絕，沒有新聞，是這樣吧？巴尼，能給我們再上一杯啤酒嗎？

　　是的，的確有這樣的時候，市政廳裡沒有醜聞（當然不是很多），沒有名人離婚，沒有清晨在中央公園發現屍體，生活失去了閃光點。那時你在想：我在這兒幹什麼呢，為什麼我要浪費時間？也許我真的應該繼承我爸在鮑夫基普開設的裝飾用品商店。我們都知道這樣的感受。

　　但是這就是關鍵。這比在鮑夫基普賣男褲要好。突然有事發生，如果你聰明的話，你會發現一個精采故事。昨天我就遇到了一個。我來告訴你。謝謝你，巴尼。

　　是在那家咖啡店。你知道費里尼的店吧？在百老匯的二十六街。糟糕的一天，大部分時間花在尋找中央公園謀殺案的新線索，一無所獲。市長辦公室的人在調查局裡大喊大叫，這沒有什麼新鮮的，他們在發脾氣，所說的話不值得上報紙，所以我想我要到咖啡館裡要一杯費里尼老爸的牛奶軟糖冰淇淋。有很多的楓汁。你知道那種的，使你精力充沛。

　　那裡人很多。我坐了最後一張桌子。十分鐘後一個傢伙進來了，看上去好像犯了罪一樣非常難過。他四下環顧了一下，看見我一個人坐了一張桌子，於是走了過來，很有禮貌。他鞠了躬，我點點頭。他用洋話說了些什麼。我指了指那張空椅子，他坐下來要了一杯咖啡。只是他不說「咖啡」而說「咖費」。侍者是義大利人，他聽上去還習慣。只有我看出這個傢伙是法國人。為什麼？他看上去就像法國人。所以出於禮貌，我用法語跟他打了招呼。

　　我會說法語？難道猶太教士都是猶太人？是的，我只會一點法語。我用蹩腳的法語對他說，「你好，先生。」我只是竭力想表現得像一個好的紐約人。

　　哦，這個法國佬可不得了。他用法語說了一大通，我根本聽不懂。而他很焦急，幾乎要哭出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看上去很重要，信封口蓋上有蠟封口。他在我眼前晃動著信。

　　到現在我還一直試圖友好地對待這位焦急的外來者。我本想吃完冰淇淋，付錢後就走人。我雖然這麼想，咳，幫這個傢伙一把，因為他似乎這一天過得比我更糟，這樣做可能有點意義。於是我把費里尼老爸叫過來問他懂不懂法語。不行，他只會義大利語和英語，儘管他的英語帶有西西里口音。我想有誰在這兒說法語呢？

　　要是換了你們，你們會聳聳肩就走了，對吧？那麼你就錯過了一些東西。但我是查理．布盧姆，有著第六感的人。離二十六街和第五大街僅一街區之遠是什麼地方？阿爾莫尼科公司。那麼是誰經營阿爾莫尼科公司？是查理．阿爾莫尼科。阿爾莫尼科家族來自哪裡？對了，瑞士，但在那兒他們說各種語言，而且儘管查理出生在美國，但我想他可能有一點法國血統。

　　我開車帶那個法國佬到那兒，十分鐘後我們就在全美國最著名的飯店門外了。你們去過那兒嗎？沒有去過？哦，這是題外話。拋光的桃木，梅紅色的天鵝絨，結實的黃銅桌燈，莊重而優雅。而且價格昂貴，我可付不起。查理．Ｄ先生親自走了過來。不過，這就是一個高素質的飯店老板的標誌，對吧？十分良好的態度，即使對街上的流浪漢也是如此。他鞠了躬，問我們有什麼事。我解釋說我碰到這個從巴黎來的法國人。他有點重要的事情，是關於一封信的事，但我聽不懂法語。

　　Ｄ先生用法語禮貌地詢問了那個法國人，那個傢伙又說了起來，像一枝加特林機槍一樣滔滔不絕，並拿出了信。我一個字也聽不懂。所以我四周看看。五張桌子以外的地方賭王蓋茨正在菜單上依次點菜。在他後面是鑽石大王吉姆．布拉蒂，他正在與穿著擔胸露背裝的莉蓮．拉塞爾吃晚餐。你知道吉姆怎麼吃飯的嗎？我聽說過但我從不相信；昨晚我可親眼見了。他穩坐在椅子裡，他的肚子離桌子恰好五英吋。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吃起來，直到他的肚子鼓起來碰到了桌子。

　　這時查理．Ｄ先生聽完了，他向我解釋說那個法國佬是阿曼德．迪富爾先生，是一位來自巴黎的律師，他來紐約負有極為重要的使命。他必須將一個女人臨死前託付給他的信交給一個埃里克．米爾海姆先生，他可能在紐約，也可能不在紐約。他去了每條大街，但都一無所獲。在這一點上，我也去了每條大街，我也是像這樣找不到新聞。我說從未聽說過那個名字。

　　但查理捋著鬍鬚好像在使勁地思索著，他對我說：「布盧姆先生，」──完全是一本正經的調子──「你聽說過Ｅ．Ｍ．公司嗎？」

　　現在我問你，教皇是天主教徒嗎？我當然聽說過，非常富有，有權有勢，十分隱祕。他在證券交易所握有多種股票，除了Ｊ．Ｐ．摩根，他擁有最多的股票和最大的份額。為了不要做過頭，我說：「當然，公司地址位於公園大街的Ｅ．Ｍ．塔。」

　　「是的，」Ｄ先生說，「有可能這個控制Ｅ．Ｍ．公司的極端隱祕的人物可能就是米爾海姆先生。」如果像查理．阿爾莫尼科這樣的人說「可能」，他的意思是他聽說過這事。兩分鐘後，我們又回到街上，我叫了一輛車到公園街。

　　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當記者是這個城市裡最好的職業了吧？我開始是幫助一個有困難的法國佬，而我現在有機會見到紐約最難以捉摸的隱士，這個看不見的人。我能見到嗎？再來一品脫上等啤酒的話，我就會告訴你。

　　我們到了公園街並朝Ｅ．Ｍ．塔過去。夥計，它高嗎？它非常高大，房頂幾乎伸到雲層裡。所有的辦公室都關著，因為現在外面天黑了，但大廳裡仍亮著燈，有一張桌子和一個勤雜工。於是我們按響了門鈴。他過來問我們有什麼事。我解釋了一下，他讓我們進了大廳，並用非公用電話打給某個人。這肯定是內線，因為他沒有叫接線員。然後他對某個人說話並傾聽了一會。之後他說我們應該把信留給他，他會把信送到的。

　　當然，我不會同意這種做法。請告訴樓上的紳士，我說，迪富爾先生從巴黎遠道而來，他負責要親自將信送到，勤雜工在電話裡又說了類似的話，然後把話筒給我。一個聲音說：請問你是誰？我說，查爾斯．布盧姆，對方又問：你來這兒有什麼事？

　　我不會告訴對方我來自赫斯特報業集團，我感覺如果我這麼說，我會被請出門外。所以我說我是法國巴黎公證員迪富爾在紐約市的同事。「那麼你們來這裡幹什麼呢？布盧姆先生？」對方問道，聽上去它直接來自紐芬蘭銀行。所以我又說了一遍我們要把一封極為重要的信親自送到埃里克．米爾海姆先生手中。「這裡沒有人叫這個名字。」對方說，「但如果你把信留給勤雜工，我保證它會投送到。」

　　我可不吃這一套，這是個謊言。我甚至可以和「看不見」先生說話。所以我決定嚇唬他一下。「請告訴米爾海姆先生」，我說，「這封信是來自於……」

　　「吉里夫人。」律師說。

　　「吉里夫人。」我在電話重複了一遍。

　　「請稍等，」對方說道。過了一會，他又回到電話機前，「乘電梯到三十九層。」

　　於是我們坐上了電梯。你們有沒有上過三十九層樓？沒有？哦，那可是一次不錯的經歷。關在一個籠子裡，周圍的機器噹噹響，你慢慢升上天空，它還在搖晃。最後籠子停了下來，我把柵欄推向一邊，我們走出來。那兒站著一個人，就是剛才電話裡的聲音。「我是達呂斯先生，」他說，「跟我來。」

　　他帶我們到一間長長的、分隔開的房間，董事會議桌上鑲著銀條。很明顯，在這裡，交易成交，對手被擊敗，弱者被淘汰，隨之而來的則是百萬美元。這裡很優雅，屬於傳統的風格，牆上掛著油畫，我注意到遠端有一幅畫，比其它的畫掛得要高。一個戴著寬簷帽的人，留著鬍鬚，花邊領子，微笑著。「我能看看信嗎？」達呂斯說。他盯著我，就像一隻眼鏡蛇盯著作為午餐的老鼠。是的，我從沒有見過眼鏡蛇和老鼠，但我想像得到。我向迪富爾點點頭。他把信放在他和達呂斯之間的光亮的桌子上。這個人有些奇怪的地方，使我感到有些恐懼。他穿著黑衣服，黑風衣，白襯衫，黑領帶。他的臉和襯衫一樣白，瘦瘦尖尖的，黑頭髮，黑色的眼睛閃爍著，一眨也不眨。我說像眼鏡蛇吧？眼鏡蛇就是像這樣。

　　現在你們聽仔細了，因為這非常重要，我想抽支菸，於是我點起了火，這是個錯誤，糟糕的舉動。火柴劃著時，達呂斯向我走來，就像刀子出鞘。「這裡不允許有明火，」他厲聲說道，「請熄滅香菸。」

　　現在我站在桌子的一邊，靠近邊門。在我身後有一張半月形的桌子靠著牆，桌上有一隻銀碗。我走過去掐滅了菸頭。在銀碗的後面有一個碩大的銀盤，一邊在桌子上，一邊靠在牆上，形成一個角度。當我掐滅菸頭時，我瞧了一眼那個像鏡子一樣光亮的銀盤。在房間的另一端，高高地掛在牆上的油畫中，那個微笑的人的面龐變了。仍是戴著寬簷帽，但帽子下面的那張臉，即使第一義勇騎兵團的騎士見到，也會被嚇得從馬上掉下來。

　　在那帽子下面是一張面具，蓋住了面部四分之三的部位，僅僅露出半張歪斜的嘴。在面具後，兩隻眼睛像螺絲起子一樣咄咄逼人。我發出一聲驚叫，轉過身來指著牆上的畫，「那個傢伙到底是誰？」我驚叫著說。

　　「弗朗斯．哈爾斯畫的《歡笑的騎士》，」達呂斯說，「恐怕不是原畫，原畫在倫敦，但這是一張很好的複製品。」

　　當然那個微笑的傢伙還在畫中，鬍子、花邊和所有的一切。但我沒有發瘋，我知道我看到了什麼。無論如何，達呂斯拿到了信。「你們可以相信我，」他說，「在一小時之內，米爾海姆先生將拿到他的信。」他又用法語把同樣的話說給迪富爾。律師點點頭。如果他感到滿意，我就沒什麼可做的了。我們向門走去。到門口時，達呂斯說，「順便問一句，布盧姆先生，你是哪家報社的？」聲音像刀刃一樣鋒利。我喃喃地說，「紐約美國人。」之後我們就走了。下電梯到街上，鑽進一輛馬車，回到百老匯，讓法國佬在想去的地方下了車，我就回了報社。這可是一條新聞，對吧？

　　錯了，晚報的編輯抬頭看看我，說：「查理，你喝醉了。」

　　「我怎麼啦？我一滴酒也沒沾。」我說。我把晚上的經歷從頭到尾又對他講了一遍。多好的新聞，你瞧。但他怎麼也不信。

　　「好啦，」他說，「你碰到了一位有信要送的法國律師，你幫他送到了，這很好。但沒有幽靈。我剛剛收到了Ｅ．Ｍ．公司總裁的電話，一個叫達呂斯先生的人。他說你今天下午去找了他，親自把一封信給他。但你暈了頭，對著牆上出現的幽靈大呼小叫，他對你送的信表示感謝。但如果你損害他公司的名譽，他會起訴你。順便告訴你，偵探找出了中央公園的謀殺犯。當場抓住了他。去那兒看看有什麼可報導的。」

　　所以一個字也沒見報。但我告訴你們，我沒有發瘋，我也沒醉。我的確看到了牆上的那張臉。喂，你們正和全紐約唯一見到曼哈頓幽靈的人在一起喝酒呢！

第五章　達呂斯與財神的對話

　　紐約市曼哈頓下東區印度大麻煙館。一九○六年十一月。

　　我能感覺到煙霧向我襲來，軟軟的，誘人的煙霧。閉著眼睛，我可以離開這個破爛不堪的貧民區，獨自穿過感覺的大門投入我的主人的懷抱。

　　煙霧在消散……長長的通道鋪的全是金塊，牆上貼的也滿是金塊。哦，全是金子！碰一碰，摸一摸，感覺一下，擁有的感覺真好！把這種快樂帶給他，黃金之神，唯一的真正的神！

　　自從我在巴巴里海濱第一次發現他之後，我這個下賤的孌童就提高了對自己的要求，始終想把更多的金子獻給他，而煙霧也總能把我帶到他面前……

　　再往前走，我就來到了大金殿，在這兒，熔爐裡的金水沸騰不息，不停地從水龍頭裡奔流而出……煙霧更多更濃了，熔爐裡散發出來的煙霧和我嘴裡的，喉嚨裡的，血液裡的，大腦裡的煙霧融合到了一起。透過煙霧他會像以前一樣和我說話……

　　他也會傾聽我的訴說，並給我提些建議，而且他總是對的……現在他就在這兒，我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主啊！偉大的財神，我就跪在您的面前。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服侍好您，並且我還把我几間的主人和他的巨額財富也帶到了您的跟前。我求您聽我說，因為我需要您的建議和幫助。」

　　「我聽到了，你有什麼麻煩呢？」

　　「我是說我在几間的這個主人……他的想法似乎讓我不能理解。」

　　「你說明白點兒。」

　　「自從我認識他以來，自從我看到了那張醜陋的臉以來，他就只有一種痴情。我曾經從多方面鼓勵過他。在他認為與他作對的世界裡，他就想著成功。是我引導他賺錢，賺更多的錢，並讓他為您服務。您說不是這樣嗎？」

　　「你做得很好。他的財富每天都在增加，而是你保證了這些財富能為我所用。」

　　「但是，主啊，最近他卻沉迷於另一件事。這不但浪費時間，更可惡的是浪費金錢。他腦子裡裝的全是歌劇，可是歌劇卻不能創造財富呀。」

　　「我知道了。那他為此花了多少錢呢？」

　　「到目前為止只花了一點點兒。但我擔心這會使他誤入歧途，不能全心全意地為您增加財富。」

　　「那他就不再賺錢了嗎？」

　　「恰恰相反，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拼命賺錢。那些富有創意的點子、雄心勃勃的戰略和非凡的天賦，在我看來似乎是一種屢見不鮮的景象，而他依然不乏這類特質。我仍然在董事會裡主持會議。是我扮演著偉大接管人的角色，創造了世界上最大的兼併和投資王國。是我打破了軟弱無助的局面，使他們重新振作起來。是我提高了貧民區的房租，為工廠和編組車場頒發了房屋和學校的許可證。是我賄賂了地方官員，使他們不來找我們的麻煩。是我命令購買全國各地產業的股票儲存起來。但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受他的指使。行動是他計劃好的，我所必須做的和必須說的也是他計劃好的。」

　　「難道他的判斷開始出現問題了嗎？」

　　「不是，他的判斷和以前一樣正確無誤。證券交易所的人都驚訝於他的膽識魄力和先見之明，儘管他們都認為那是我的傑作。」

　　「那問題出在哪兒呢？」

　　「我懷疑是不是到了他該離開而由我取而代之的時候了。」

　　「因為你遵守了我的命令，所以你幹得很出色。事實上你很有天賦──你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並效忠於我一個人。但是埃里克．米爾海姆比起你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很難有哪個人是真正的理財天才，而他正是這樣一個難得的人才。除此之外他在其他許多方面也有很高的天賦。在人們嫉恨的激勵下和在由你傳達給他的我對他的指導下，他不僅僅是一個創造財富的天才，更是一個肆無忌憚的、沒有原則與同情憐憫之心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想像你一樣沒有愛心。這些都是人們所夢寐以求的。當他應該離去的那一天確實到來的時候，我會命令你結束他的生命的，當然還是由你來接替他。對於別人，我曾許諾給他們世界上所有的王國，而對你，我會把美國所有的財富全都交給你。到目前為止我還沒騙過你吧？」

　　「從來沒有，我的主！」

　　「那你背叛過我嗎？」

　　「也從來沒有，我的主！」

　　「是這樣，不過你還要繼續下去呀。再給我說一說他沉迷於歌劇的事，以及這其中的原因。」

　　「他的書架上全是歌劇或與之有關的書籍。當我試圖不讓他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時，他就在大教堂躲在簾子後面不願露面，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現在他已經為競爭一個歌劇院而投資了數百萬美元。」

　　「但是到目前為止他總是不但能收回投資而且還能再賺一點兒。」

　　「對，沒錯。不過，他這次肯定要賠錢，儘管這樣的損失還占不到他全部財富的百分之一。更有甚者，他的心情變了。」

　　「何以見得？」

　　「我也不知道具體的原因，反正從他收到一封巴黎的來信之後，他就像整個變了個人似的。他曾經在巴黎住過一段時間。」

　　「快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有一天來了兩個人，其中那個嚮導是紐約某家報紙的小記者，另一個則是法國的一個律師。這個律師帶來了一封信給他。要不是那個律師老盯著我，我早就把信偷著看了。他們走了之後，他帶著信從樓上下來，坐在會議室的桌旁看信。我呢，就假裝著出去了，其實我是躲在門後從門上的一個窟窿眼兒一直在看著他。看完信之後他就站了起來，從那以後他就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兒了。」

　　「後來呢？」

　　「在此之前，他只不過是新歌劇院建設者哈默斯坦先生的一個隱名合夥人而已。雖然哈默斯坦先生也很富有，但是還比不上他。是米爾海姆先生的堅定決心才使歌劇院得以完工。

　　「但是自從收到那封信之後他就變得更加沉迷於歌劇了。他原來派哈默斯坦先生帶著大筆資金前往巴黎去說服一個叫內利．梅爾巴夫人的歌星前來紐約發展，打算讓她成為新的一年裡的明星。現在他又命令哈默斯坦先生去拉攏另一個女歌劇演員──著名法國歌星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她是梅爾巴夫人的主要競爭對手。

　　「他自己已經選擇了藝術，不但改編了貝利尼創作的歌劇，而且賦予了歌劇不同的特色。更重要的是他每天晚上都要拼命地寫作……」

　　「寫什麼呢？」

　　「音樂！我的主！我每天晚上都能聽到他在閣樓上譜寫樂曲，每天早上都能聽到幾首新曲子。即使是深更半夜，我也能聽到他客廳裡的風琴在嗡嗡做聲。我對音樂一竅不通，那玩意兒對我來講毫無意義，和噪音沒有什麼區別。而他卻在試圖搞什麼創作，我相信那只是他自己的歌劇。昨天他還用東海岸最快的包裹把他已經寫好的那部分歌劇寄到了巴黎去。我的主啊，我該怎麼辦呢？」

　　「他真是瘋了！我的僕人，不過，相對而言，也沒有什麼害處。他已經加大了在歌劇院上的投資了嗎？」

　　「目前還沒有，我的主。但我擔心我是否還能接替他。很久以前，他告訴我，萬一他發生什麼不測，就由我來繼承他的整個王國和他數億美元的財產，以保證這些財富能繼續為您所用。現在我擔心他會變卦。也許他會把他所有的財產留給某個基金會，從而把它們全都用在可惡的歌劇上。」

　　「傻瓜！你是他的養子和繼承人，只有你才是被指定有權繼承他的財產和權利的人。難道他沒有向你保證過嗎？更重要的是，難道我沒有向你保證過嗎？難道還會有什麼事能讓我失信於你嗎？」

　　「那倒不會的，我的主。您是至高無上的，您是我心中唯一的神！」

　　「既然如此，那你就不必擔心了。但是我也告訴你，如果一旦你覺察到有什麼真正地威脅到你繼承他所有的東西──他的錢，他的金子，他的權力，他的王國，等等──的權力時，那你就要毫不遲疑地毀掉他的歌劇院。這不是什麼建議，而是不折不扣的命令！你聽明白了嗎？」

　　「完全明白，我的主！謝謝您，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第六章　蓋洛德．斯普里格斯的專欄

　　《紐約時報》的歌劇評論。一九○六年十一月。

　　紐約市的歌劇迷和其他紐約市民們，我給你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戰爭已經爆發了！

　　不，我說的戰爭可不是幾年以前我們的總統西奧多．羅斯福先生在聖胡安山脫穎而出的美西大戰的繼續。

　　我說的是我們紐約市歌劇界內部爆發的「戰爭」。我為什麼會說爆發這樣的戰爭反而是個好消息呢？因為參戰的「軍隊」是當今世界上最好的歌劇演員，他們使用的「彈藥」則是錢一類我們所夢寐以求的東西，而且受益人是那些喜愛最高級歌劇的歌劇迷們。

　　但是請聽我說，用《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紅棋王的臺詞來說就是，從一開始紐約的歌劇就像劉易斯．卡羅爾先生的幻想一樣。歌劇迷們都知道在一八八三年十月份，古諾先生的歌劇《浮士德》在大都會歌劇院首次上演，從此紐約和科文特加登皇家歌劇院及斯卡拉歌劇院一起堅定地走上了世界歌劇的舞臺。

　　紐約擁有世界上最大的可以容納三千七百多人的歌劇院，但是為什麼紐約會成為這樣偉大的歌劇之鄉呢？其實繁榮昌盛總和金錢相伴，這是一個強大的組合。而紐約市最富有和最體面的新貴們因為現在已經關閉的十四號大街上的音樂學院不能保證讓他們得到私人包廂而大發雷霆。

　　所以他們就聚到了一起，深深地愛上了歌劇，而且現在經常可以以這種方式欣賞歌劇。阿斯特夫人四百名人俱樂部的成員早已對這種方式和享受習以為常了。這些年來大都會歌劇院給我們帶來了多麼大的榮耀啊，而且現在在黑恩里奇．考恩雷德先生的領導之下，它一如既往地給我們帶來榮耀。我剛才是不是說這是一場「戰爭」來著？對！沒錯，我就是這麼說的。現在新的洛金伐爾歌劇院拔地而起，邀請了一大堆名聲大得令人吃驚的演員向大都會歌劇院發起了挑戰。

　　在早先建設一個自己的歌劇院的計劃失敗之後，既是菸草百萬富翁又是歌劇院設計者和建造者的奧斯卡．哈默斯坦先生，終於在三十四號西街上建成了富麗堂皇的曼哈頓歌劇院。儘管它不是很大，但是裝修豪華，座位舒適，音響效果極佳。曼哈頓歌劇院以質勝量，是大都會歌劇院最有力的競爭對手。但是曼哈頓歌劇院的吸引力從何而來呢？那就全靠內利．梅爾巴夫人的出色表演了。

　　當然，這只是歌劇競爭帶來的第一個好消息。內利．梅爾巴夫人原來一直堅決拒絕遠涉大西洋前來美國發展，但是她現在已改變了初衷──當然她的出場費也高得驚人。據巴黎可靠的消息來源稱，這就是梅爾巴夫人前來美國演出的幕後消息。

　　過去一個月以來，哈默斯坦先生老是去這位澳大利亞女歌劇演員下榻的加尼亞先生的格蘭特大酒店向她獻殷勤，梅爾巴夫人經常演出的巴黎歌劇院也是由格蘭特大酒店的主人建造的。開始時梅爾巴夫人拒絕演出，於是哈默斯坦先生就答應給她每晚一千五百美元的演出費──想想看吶，每晚一千五百美元呀！可是梅爾巴夫人還是拒絕演出。於是哈默斯坦先生就對著她的浴室的鑰匙孔大喊大叫，答應每天給她二千五百美元的演出費。簡直是難以置信！接著每天晚上的演出費又漲到了三千美元，而在同一個歌劇院中，一個合唱團的演出費每星期只有十五美元或每場演出三美元。最後哈默斯坦先生乾脆就衝進梅爾巴夫人的私人沙龍，把上千法郎的支票撒得滿地都是。哈默斯坦先生也不顧梅爾巴夫人的反對，一直在大把大把地撒錢直到他被轟出去。最後梅爾巴夫人數了數地上的錢，哈默斯坦先生已經在她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了十萬法國法郎，整整折合二萬美元呀。我聽說這些錢已經交給了拉菲特的羅特希爾德家族的銀行，但這位著名的女歌劇演員終於被打動了。梅爾巴夫人已經答應來美國演出了。畢竟梅爾巴夫人曾經是一個澳大利亞農夫的老婆，所以她肯定能認識到自己就像一隻被人剪羊毛的羊一樣受人剝削。

　　就光是這些話，也足以讓百老匯大街和考恩雷德先生占統治地位的第三十四號大街上的人們大吃一驚了。但這還不算完呢！哈默斯坦先生邀請的來擔綱十二月三日首演的男高音領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阿雷桑德羅．讓西先生，因為只有他的聲音和名聲才可以與不朽的恩里科．卡魯素先生相提並論。為了配合讓西先生的演出，哈默斯坦先生還邀請了阿馬迪奧．巴錫先生、查爾斯．達爾莫里斯先生和男中音馬里奧．安科納先生和莫里斯．雷諾先生以及女高音埃瑪．卡爾威夫人與他同臺演出。

　　僅僅這一點就足以讓紐約市爭吵不休。還有更精采的呢！一時間人們紛紛議論哈默斯坦先生還不至於如此有錢吧，他竟敢這麼揮金如土。人們紛紛猜測一定是有個神祕的大老板在哈默斯坦先生的背後發號施令和提供資金。但是這個幕後大老板到底是誰呢？誰才是曼哈頓歌劇院真正的大老板呢？不管這個大老板是誰，他現在肯定在盡其所能地拉攏我們。如果說有誰在內利．梅爾巴夫人的眼裡就像公牛眼裡的紅布的話，那就只能是她唯一的競爭對手──年輕漂亮的著名法國女歌劇演員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在義大利人們把她叫做「神聖夫人」。

　　喂，你剛才喊什麼來著？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是不會來的？不過她確確實實也來了。這裡就包含著另一個祕密──一個雙重的祕密。

　　第一個祕密就是，像內利．梅爾巴夫人一樣，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也一直拒絕遠涉大西洋前來美國演出，她認為跑這麼遠需要太多的時間，說不定還會遇上什麼麻煩。由於這個原因大都會歌劇院沒能請到這兩位中的任何一位。梅爾巴夫人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哈默斯坦先生給她的錢的誘惑，但是德尚尼子爵夫人卻全然不受金錢的誘惑，不論哈默斯坦先生能給她多少錢。

　　如果說是大筆的金錢讓這個澳大利亞的女歌劇演員動心的話，那又是什麼征服了那個法國女歌劇演員呢？直到現在我們也沒有搞清楚這個問題。

　　我們的第二個祕密是新曼哈頓歌劇院演出日程安排的突然改變。在去巴黎邀請世界上最著名的女歌劇演員之前，哈默斯坦先生就曾經宣布過十二月三日首場演出的歌劇是貝利尼先生的作品《清教徒》。

　　劇院也已經開始搭設舞臺，節目單也已經交付印刷了。但是我現在卻聽說那個幕後的大老板堅持要對節目做一些改動。《清教徒》的演出計劃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部新歌劇，一部連作者都不知道是誰的甚至乾脆就是無名氏的新歌劇。曼哈頓劇院竟然有膽量冒這麼大的風險，這在以前真是聞所未聞。當然這也很刺激。

　　這兩個女歌劇演員誰來主演這部新歌劇呢？反正她倆不能同時做主角。她倆之中誰又會先到達紐約呢？她倆誰又會和讓西先生配合，一起在著名指揮家凱里福恩特．坎帕尼尼先生的指揮下同臺演出呢？反正她倆也不能同時都演。大都會劇院也冒著風險選擇了《莎樂美》作為今年冬天首場演出的劇目，他們會怎樣與曼哈頓歌劇院進行競爭呢？曼哈頓歌劇院首演的歌劇到底是什麼呢？會不會一敗塗地呢？

　　紐約市有得是高級酒店，所以這兩個女歌劇演員完全可以不住在同一家酒店裡。但是如何安排她們的航班呢？法國有兩艘豪華客輪──「薩伏伊王室成員」號客輪和「洛蘭」號客輪。她們將不得不分別乘坐一次航班前來美國。啊，歌劇迷們，這個冬天將會多麼激動人心呀！

第七章　皮埃爾的一堂課

　　長島海峽，「洛蘭」號豪華客輪上。一九○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喂，小皮埃爾，我們今天上什麼課呢？我看學學拉丁文吧。」

　　「噢，喬神父，我們今天還要上課嗎？我們馬上就到紐約港了啊！這是吃早餐時船長告訴媽媽的。」

　　「但是我們現在還在長島呢，一個空空的海岸而已，除了薄霧和沙子之外，你什麼都看不到。現在正好可以學一學凱撒發動的高盧戰爭，用它來消磨消磨時間。把你的書翻到上一次學到的地方。」

　　「這很重要嗎，喬神父？」

　　「當然啦。」

　　「可是為什麼凱撒侵略英國就重要呢？」

　　「如果你是征服野蠻之地的羅馬軍團的一名士兵的話，那你就會認為這很重要。或者如果你是一個看到羅馬人入侵自己祖國的英國人的話，那你也會認為這很重要。」

　　「但是我並不是什麼羅馬士兵或是什麼英國人啊。我是實實在在的現代法國人。」

　　「我之所以要給你講凱撒的故事是想讓你從中吸取教訓，學到知識並學學凱撒的精神。來，讓我們學一學凱撒第一次入侵英國──當時他把它叫做大不列顛島的故事吧。我們從這一頁的上面開始。」

　　「Ａｃｃｉｄｉｔ　ｕｔ　ｅｍ　ｎｏｃｔｓ　ｌｕｎａ　ｅｓｓａｔｐｌｅｎａ．」

　　「讀得不錯，把它翻譯一下。」

　　「天黑了……我是說夜幕降臨了，對不對？」

　　「不對！不是夜幕降臨了，而是天早已經黑了。他正在抬頭仰望天空。這個『ａｃｃｉｄｉｔ』的意思是『已經降臨了』或『已經發生了』。重新翻譯一下。」

　　「那發生在同一個晚上……月亮圓圓的。對不對？」

　　「意思對了，能不能把這句話翻得更地道一點兒？」

　　「事情發生在同一個晚上，一輪滿月當空而照。」

　　「當時確實有一輪滿月。凱撒給你帶來了好運。他是一個軍人，所以他用軍人簡單明瞭的語言來記載這些事情，使你看起來一目瞭然。等我們學習奧維德、賀拉斯、尤維納利斯和維吉爾等人的作品時就會遇到真正傷腦筋的語言。你看凱撒在這裡為什麼要用『ｅｓｓｅｔ』這個詞而不用『ｅｒａｔ』呢？」

　　「因為他用的是主動語態。」

　　「非常正確！他是有點兒不大相信。其實不一定就一定要有一輪滿月，但碰巧它就是一輪滿月。所以他就用了主動語態。月亮給他帶來了好運。」

　　「為什麼呢，喬神父？」

　　「因為凱撒是在黑暗中入侵一個毫不熟悉的地方，而當時還沒有什麼有效的探照燈，也沒有什麼燈塔指示他躲開礁石。凱撒需要在懸崖之間找到一塊既平坦又滿是卵石的沙灘登陸。所以說明亮的月光幫了他的大忙。」

　　「那凱撒是不是也侵略了愛爾蘭島呢？」

　　「沒有。在聖巴特里克把基督教帶給我們之後的一千二百年當中，我們愛爾蘭人就一直沒有受到過任何國家的侵略。這之後不是羅馬人而是英格蘭人侵略了我們的祖國。好小子，你可真狡猾，想轉移我的注意力是不是？」

　　「但是我們為什麼就不能討論一下愛爾蘭呢，喬神父？歐洲的大部分地方我都見過了，可我從來沒有見過愛爾蘭。」

　　「是呀，我們為什麼不談一談愛爾蘭呢？也許明天凱撒就能在佩文西灣登陸。那你想知道些什麼呢？」

　　「您的出身是不是很富裕？您父母的家是不是也富麗堂皇，而且他們也有多處房產，就像我們家一樣？」

　　「事實上我父母他們並不富有。愛爾蘭的大房子大部分都屬於英格蘭人或是英格蘭和愛爾蘭的混血兒所有。但是基爾弗勒在征服之前就回來了。我的父母只不過是窮苦的農夫罷了。」

　　「大部分愛爾蘭人都很窮嗎？」

　　「愛爾蘭人都不怎麼富有。大部分愛爾蘭人都是小佃農，僅能靠種地來勉強維持生計。我的父母也不例外。我家在馬林加附近的一個小農場上。我父親整天在農田裡辛勤勞作。我父母一共有九個子女，我是他們的第二個兒子。我們吃的主要是馬鈴薯和我們家的那兩頭母牛產的奶，還有地裡自己種的甜菜。」

　　「但是喬神父，您卻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呀。」

　　「那是當然。也許愛爾蘭是很窮，但是愛爾蘭卻不缺少眾多的聖人、學者、詩人和軍事家，而且現在還有一些著名的神父。我們愛爾蘭人都信仰基督教並願意接受教育，所以我們全都去上神父開辦的鄉村學校。我們的學校離家有三英哩遠，我們全都是赤著腳一路走著去上學。夏天放學後一直到天黑的這段時間裡，在所有的假期裡，我們都還得幫著我們的父親到田裡去幹點兒農活，然後再在一支蠟燭微弱的燭光下做完作業，才能去睡覺。我們五個大一點兒的孩子擠在一張床上，另外四個小一點兒的和我們父母擠在一張床上。」

　　「我的天哪！那你們家就沒有十個臥室嗎？」

　　「你聽著，小夥子，你別墅裡的臥室就比我們家的整個房子還要大！你不知道你是有多幸福啊！」

　　「喬神父，從那以後您是不是雲遊了很多的地方？」

　　「哦，是的。我每天都在想，上帝為什麼要以這樣的方式賜恩於我。」

　　「但是您還是受到了教育。」

　　「是的，而且還是很好的教育。教育使我們同時具備了耐心、愛心和良好的信譽。我們不僅學會了讀書寫字，還學會了算術、拉丁文和歷史。但是我們學到的地理知識不是很多，因為那些教我們的神父從沒有到過任何別的地方去，當時我們還以為，我們也會像他們一樣別的什麼地方也去不成呢！」

　　「那您為什麼決定要當一名神父呢，喬神父？」

　　「我們每天上午上課之前都要做彌撒，當然，星期天休息時全家人也要做彌撒。當時我是一個祭壇男童，受到了彌撒的一些影響。那時我常常望著祭壇上方的基督神像想，如果耶穌是為了我而受了這麼大的罪，那我就應該盡我所能為祂效勞。當時我在學校的成績還不錯，我離校時就問那些神父，我是否有機會接受訓練成為一名傳教士。

　　「當時我知道，總有一天我的哥哥要接管我們的農場，到那時我肯定就成了他們的累贅。其實我還是挺幸運的。帶著學校裡的加百列神父的通知，我被送到了馬林加接受面試，而且基爾德爾的神學院錄取了我。那兒離我們家很遠。這是我一生中主要的一次冒險。」

　　「但是您現在卻和我們一起待在巴黎、倫敦、聖彼得斯堡和柏林。」

　　「對，沒錯，但這只不過是現在而已。我十五歲坐馬車去基爾德爾，那可是一次很大的冒險。在那兒我又接受了一次考試並最終被錄取了。在我被授予聖命之前，我一直在那兒學習。我所在的班上有很多學生，紅衣大主教他親自從都柏林趕來，到我們學校為我們所有的學生頒布任命。任命儀式結束之後，我想我會被派到西方某個不起眼的地方當一輩子的教區牧師，也許就是康諾特省的某個已經被遺忘了的教區。我會很高興地接受這樣的派遣的。

　　「但是我們校長卻把我叫了回去，他的旁邊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原來那個人是克隆塔夫的德萊尼主教，當時他正缺少一個私人祕書。他們說我寫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問我是否願意為德萊尼主教當私人祕書。哇，這真是太好了，以至於我當時都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當時我只有二十一歲，而他們卻邀請我住到大主教的宮殿中去，還要讓我給負責整個教區的大主教當私人祕書。

　　「於是我就當上了心地善良而神聖的德萊尼主教的私人祕書，在克隆塔夫一待就是五年。在這期間我學會了許多的東西。」

　　「那您為什麼沒有繼續待在克隆塔夫呢，喬神父？」

　　「當時我也以為我會一直待在克隆塔夫的，或者是至少待到教堂給我安排其他的工作，也許他們會重新把我派到都柏林或者科克或者沃特福德的某個教區去。但是機遇再一次降臨到我的頭上。十年前，羅馬教皇的使節──教皇派駐英國的大使──從倫敦到愛爾蘭各省巡遊時在克隆塔夫停留了三天。馬西尼紅衣主教帶了很多隨從來，其中一個是羅馬愛爾蘭學院埃蒙．伯恩閣下。我們發現我們倆的性情相投，相處得融洽。我們倆還發現我們的家鄉相距只有十英哩遠，而且他年長我幾歲。

　　「馬西尼紅衣主教再次起程，繼續他的巡遊去了，後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四個星期之後我就收到了愛爾蘭學院校長的一封來信，邀請我前往愛爾蘭學院任職。德萊尼大主教說，雖然他不願意看到我離他而去，但是他還是鼓勵我抓住這個機會，並祝我一帆風順。於是我就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坐著火車去了都柏林。下了火車我又坐上了船，又換乘了一次火車之後才來到了倫敦。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以為都柏林是個很大的地方。當然了，以前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大城市，更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如此之大和富麗堂皇的城市。

　　「然後我又坐船來到了法國，再換乘火車來到了巴黎。巴黎也讓我大開眼界，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後我又乘坐火車穿過阿爾卑斯山脈，終於到達了羅馬。」

　　「是不是羅馬也讓您大吃一驚？」

　　「對，沒錯。見到羅馬城後我是又驚又喜。梵蒂岡城、西斯廷教堂、聖彼得大教堂……就矗立在羅馬，我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當中，抬頭瞻仰著陽臺，並接受羅馬教皇本人給我的祝福。我一直都在想，像我這樣一個出生在馬林加附近的小農村。靠吃馬鈴薯長大的窮人家的孩子會有一天能千里迢迢跑到羅馬來，我是多麼幸運呀！於是我就趕快寫信回家，告訴父母我的所見所聞。我父母高興得呀，他們拿著這封信跑遍了全村，讓大家都來看看這封信。他們很是以此為榮。」

　　「但是您現在為什麼會和我們住在一起呢，喬神父？」

　　「皮埃爾，這又是一個巧合。六年前，你媽媽到羅馬來演出，但那時候我對歌劇還是一無所知。真是無巧不成書，你媽媽她們當中的一個演員──也是個愛爾蘭人──在後臺突發心臟病去世了。於是就有人來找牧師，而那天晚上正好是我在值班。對於那個可憐的愛爾蘭人，我除了給他做最後的禱告之外，別的我就無能為力了。在你媽媽的堅持下，他被送進了你媽媽的化妝室，所以我就在那兒遇到了你媽媽。當時她非常悲痛。我試圖安慰她一下，就告訴她上帝永遠都是仁慈的，即便他要把他的孩子領回自己的身邊，他也是仁慈的。我會講義大利語和法語，所以我和你媽媽就用法語交流。她似乎是很驚奇，我怎麼既會講法語和義大利語，又會講英語和蓋爾語呢。

　　「當然你媽媽還有其他的煩心事兒。由於職業關係，她幾乎把歐洲走了個遍，從俄羅斯到西班牙，從倫敦到維也納，都留下了她的足跡。而你爸爸在更多的時間裡需要待在諾曼第的家中。當時你已經六歲了，到處亂跑。你的學業也因為不斷的旅行而經常被迫中斷。讓你上寄宿學校吧，你年紀又太小，更何況你媽媽也不願意與你分開。於是我就建議她給你聘請一個長期的家庭教師，你們到哪兒讓那個家庭教師也跟到哪兒。當我回到學校繼續我的學習時，你媽媽一直在斟酌這件事。

　　「你媽媽一直在羅馬演出了一個星期，在她離開的前一天，我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你媽媽也在那兒。當時她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媽媽說希望請我做你的家庭教師，讓你接受正式教育和道德指導，並學會控制自己，一時間我有點兒受寵若驚，就試圖婉言謝絕你媽媽的盛情邀請。

　　「本來這事兒與我們校長沒有多大關係，但他卻直截了當地命令我接受這一邀請。因為我發過誓要絕對服從校長，木已成舟，我也只有服從命令的份了。再後來的事情你自己就知道了，從那以後我就一直跟你們母子倆待在一起，並盡力讓你能多學到一點知識，長成一個知書達禮的文明人。」

　　「那喬神父，你後悔嗎？」

　　「不，我並不後悔。因為你爸爸也是一個好人，比你想像的還要好，你媽媽也是一個天賦極高、品格高尚的貴夫人。我在這兒的吃住都很舒心，我必須為這麼奢侈的生活堅持苦修行。但是我已經見過了許多有意思的事情：我見過了讓我大開眼界的著名城市；我見過了傳說中的畫兒和藝術作品；我還見過了讓人痛哭流涕的歌劇。而我只不過是一個靠吃馬鈴薯長大的窮孩子！」

　　「我也很高興我媽媽當初請您來做我的家庭教師，喬神父！」

　　「哦，謝謝你。不過當我再要你重新開始學習凱撒發動的高盧戰爭時，你就不會這麼說了。剛才講到哪兒了？哦，你媽媽過來了，趕快站起來，小夥子。」

　　「你們倆在這兒幹什麼呢？我們的船已經到羅茲了。太陽已經出來了，霧也已經散了。站在船頭上，我們會看到紐約市的全景在慢慢地向我們靠近。快加點兒衣服到船頭上來看一看吧，這可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美景之一，而且如果我們要是在晚上離開紐約的話，你們可就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景色了。」

　　「這真是太好了，我的夫人，我們這就來。皮埃爾，看起來你真是太幸運了，今天我們就不再學習凱撒發動的高盧戰爭了。」

　　「喬神父？」

　　「什麼事？」

　　「你說紐約會不會有很多驚險刺激的事兒？」

　　「肯定會有，而且會很多。船長早就告訴我了，說碼頭上會有一個盛大的歡迎儀式。我們將下榻在華爾道夫─亞斯多里克大酒店，這可是世界上最大、最有名的酒店之一。五天之後，你媽媽將為一個全新的歌劇院剪彩，並且每晚還要在那兒演出，一直要演一個星期呢。到了那時，我想我們就可以在紐約市到處逛一逛，四處看一看。也許我們還能坐上電梯──我在勒阿弗爾買過一本書，那上面曾經提到過這玩意兒……

　　「哦，皮埃爾，快看那兒！多麼漂亮的景色啊！客船和拖船，貨船和不定期貨船，縱帆船和明輪船，你說它們怎麼就不會撞到一起呢？啊，在那兒，快看那邊，看左邊！舉著燈的夫人──自由女神像！皮埃爾，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不幸的人從舊世界裡逃出來，當他們透過薄霧看到自由女神時，他們就覺得他們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這樣的人數以百萬計，其中就包括我的同胞，男的女的都有。五十年前的那次大饑荒，光愛爾蘭島上就有一半的人跑到了紐約。他們擠在下等客艙，就像牛一樣，在早上凍得要死的時候跑到甲板上看船慢慢地駛進紐約港，一邊看還一邊祈禱，希望紐約能有他們的立身之地。

　　「從那以後，他們中有許多人搬到了美國內陸去，最遠的一直搬到了加利福尼亞州的沿岸地區。他們為創造一個新的國家做出了自己的貢獻。但也有很多人就留在了紐約市，這就是後來的愛爾蘭籍美國人。光紐約市這一個地方的愛爾蘭籍美國人就比都柏林、庫克和貝爾法斯特三個地方的愛爾蘭人還多。所以，小夥子，我在這兒感覺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裡一樣。在這兒我甚至還能嚐一嚐地道的愛爾蘭烈性黑啤酒，我可是好多年沒能喝到這種酒了呀。

　　「沒錯，來紐約對於我們所有的人來講都是一次大冒險，誰知道我們在紐約能遇上什麼事兒呢？只有上帝才知道，但是他又不會告訴我們。所以我們只能拭目以待了。哦，時間過得可真快，現在該準備一下應付歡迎儀式了。年輕的梅格夫人會陪著你媽媽，在去酒店的路上你要一直緊緊地跟著我。」

　　「ＯＫ，喬神父。這是他們美國人的用法，我在書裡面見過的。在紐約您能照顧我嗎？」

　　「當然啦，小夥子。當你爸爸不在的時候，難道不一直都是我在照顧你嗎？現在你先回去吧，換上最好的西裝，當然待會兒的表現也得是最好的。」

第八章　伯納德．史密斯的報導

　　《紐約美國人》報社負責報導運輸業務的記者。

　　事情的發展進一步證實，如果有這個必要的話，紐約港成了世界上最具吸引力的地方，因為此時此刻這裡正在舉辦世界上史無前例的最豪華的客輪的歡迎儀式。

　　僅僅在十年前，最多也就有三艘豪華客輪定期穿越大西洋，往返於歐洲大陸和美洲新大陸之間。當時的航行條件還很艱苦，所以大部分旅客都喜歡選擇在夏季出遊。可是現在的拖船和駁船都不知道該選擇什麼季節更好了。

　　英國英曼客運公司目前的「巴黎之城」號客輪長年進行營運。卡那海運公司稱得上是英曼客運公司的競爭對手，因為該公司擁有「坎帕尼亞」號和「盧卡尼亞」號兩艘客輪。此外，白星客輪公司的「邁吉斯提克」號和「日耳曼」號客輪也很具競爭力。所有的這些英國公司都在爭先恐後地用自己公司的客輪把歐洲的富人和名人送到紐約市，讓他們好好感受一下紐約人民的熱情好客。

　　昨天考姆帕涅公司的「洛蘭」號客輪──該公司皇冠上的寶石，和「薩伏伊王室成員」號客輪一樣豪華的姊妹船──從法國的勒阿弗爾港出發，駛到了哈德遜河上為它預留的泊位。這次「洛蘭」號客輪上搭載的乘客不光是法國上流社會的名人；這次「洛蘭」號客輪給我們大家帶來了一份額外的、而且非常特別的獎賞。

　　難怪從吃早餐時開始，甚至早在這艘法國客輪剛剛能看清羅茲時，或者是在該船繞過炮臺角柏特雷泊恩特時，許多私人的雙輪雙座馬車就堵塞了運河路和莫頓路，住宅區的人們就紛紛從高樓大廈裡跑出來，站在街上以紐約特有的方式歡迎我們的客人。這也不足為奇。

　　哎，她是誰？哇，不是別人，那正是克里斯汀．德尚尼子爵夫人。許多人都認為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歌劇女高音演員──可千萬不要把這個告訴內利．梅爾巴夫人，她要在紐約待十天呢。

　　太陽升起來了，薄霧慢慢地散去，「洛蘭」號客輪透過薄霧向岸邊駛來。這艘法國客運公司的客輪上掛滿了各色旗幟和法國的國旗，後面緊緊地跟著一艘拖船，船尾向著岸邊悠閒地倒進了哈德遜河上為它準備的泊位。

　　當「洛蘭」號客輪鳴笛三聲向我們致意時，哈德遜河上來來往往的小船也友好地鳴笛回應。岸上的人們紛紛扯著脖子爭著一睹為快，此時此刻空間就顯得格外得寶貴。碼頭的盡頭是臨時搭設的指揮臺，周圍飄揚著法國國旗和美國國旗。紐約市市長喬治．麥克萊倫先生將在這裡舉行儀式歡迎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前來紐約市。五天之後，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就要在新的曼哈頓歌劇院進行該歌劇院的首場演出。

　　幾乎有一半的紐約上流社會人物都聚集在指揮臺的周圍，他們戴著嶄新的高禮帽，或是揮動著手裡的帽子，等著一睹這位著名女歌劇演員的風采。臨近的幾個碼頭上的裝卸工人，這些可憐的人兒肯定還沒有聽說過曼哈頓歌劇院或是這位法國著名女高音歌劇演員，他們紛紛爬上了起重機看看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在「洛蘭」號客輪把她的纜繩扔到碼頭上之前，碼頭周圍黑壓壓一片到處都是人。「洛蘭」號客輪的舷梯靠岸之後，法國考姆帕涅客運公司的職員立刻就把紅地毯從指揮臺前一直鋪到了舷梯跟前。

　　海關人員急急忙忙地順著舷梯跑上了「洛蘭」號客輪，在這位女歌星的包廂裡，以有點誇張和做作的方式為她和她的隨行人員辦理必要的手續。這時紐約市市長也在一群身穿藍色制服的紐約警察的陪同下來到了碼頭前面。麥克萊倫市長在市政廳和坦慕尼廳兩位廳長的陪同之下穿過人群，登上了指揮臺，他們身後的警察樂隊在響亮地奏著美國國歌。麥克萊倫市長他們在指揮臺上就位之後，碼頭上所有的人就都摘下了帽子。麥克萊倫市長他們也從指揮臺上向下看著舷梯的這一頭，等著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下船。

　　我自己呢，考慮到下面的地方都已經被其他的媒體占去了，我就跑到了碼頭前面的一幢倉庫二樓的一扇窗戶邊上。在這兒我可以把下面發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可以更好地為美國的讀者們介紹我的所見所聞。

　　在「洛蘭」號客輪上，一等艙的乘客們也都站在上層甲板上注視著下面。他們占據了「正面看臺」，但是他們只能在盛大的歡迎儀式結束之後才被允許下船。我還看到了散席乘客們都擠在下面的舷窗邊上，抬頭看著上面發生的事情。

　　差幾分鐘十點的時候，「洛蘭」號客輪上一陣騷動，只見船長和一幫官員簇擁著一個人向舷梯走來。在向她的法國同胞們熱情地告別之後，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走下了舷梯，第一次踏上了美國的土地。等在岸上迎接她的是奧斯卡．哈默斯坦先生，他是曼哈頓歌劇院的所有者和經營者，也就是在他的一再堅持下，才成功地邀請到梅爾巴夫人和克里斯汀．德尚尼子爵夫人在寒冬臘月遠涉大西洋來美國為我們演出。

　　以一種古老的方式（這種方式在現代社會裡是越來越少見了），哈默斯坦先生向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並吻了她遞過來的手。「嗚……嗚……」人群中一陣歡聲雷動，周圍起重機上的工人甚至吹起了口哨，高興而並非諷刺的口哨，接著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那是站在指揮臺周圍的一群戴著絲綢帽的夫人們在鼓掌。

　　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挽著哈默斯坦先生的胳膊，沿著紅地毯走向指揮臺，一邊走還一邊向貨箱上面的裝卸工人和起重機上面的工人招手致意並報以燦爛的微笑。麥克萊倫市長的目光從沒離開過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那些工人就吹更多的口哨，這次不僅僅是高興，更是感謝和欣賞。他們中誰也不會看到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的演出，所以這種方式是再合適也不過了。

　　通過高倍望遠鏡，我可以從上面的窗戶裡清清楚楚地看到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三十二歲的她風韻猶存，身段苗條，嬌小可愛。歌劇迷們一直都在納悶：為什麼像她這樣柔弱的身軀裡會蘊藏著如此動聽的聲音呢？儘管溫度只有攝氏零上幾度，可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穿得並不多：只見她穿著一件葡萄酒色的天鵝絨束腰大衣，領口、袖口和折邊都是貂皮的，戴著一頂哥薩克式的貂皮圓帽。要是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能去孔雀大街散步，紐約市的時髦女郎們可需要好好看一看她們自己的裝束了。

　　跟在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的身後，她的那些衣著平淡無奇的隨從們也下了船：她的私人女僕、同時也是她原來的同事梅格．吉里夫人；兩個負責她的通信聯絡和旅行安排的男祕書和她十二歲英俊瀟灑的兒子皮埃爾以及她兒子的隨身家庭老師，一個身穿黑色祭司法衣、頭戴寬簷兒禮帽的愛爾蘭神父。這個神父很年輕，跟在後面高興得咧著嘴笑。

　　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被攙扶著走上了指揮臺，麥克萊倫市長趕快以美國的方式跟她握手，並向她表示熱烈的歡迎。麥克萊倫市長所做的這一切十天之內又要在澳大利亞的梅爾巴夫人面前重複一遍。但是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能不能完全明白麥克萊倫市長所說的話呢？這種疑慮馬上就被消除了，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根本就不需要什麼翻譯。事實上麥克萊倫市長話音剛落，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就走到了指揮臺的前面來，熱情地用一口流利的英語向我們大家表示感謝，當然還是帶著那麼一點兒可愛的法國口音的。

　　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所說的既是客套話又讓大家驚奇不已。對受到如此熱情的接待，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向麥克萊倫市長和紐約市民表示感謝。隨後她就重申，她將參加曼哈頓歌劇院的首場演出，為期一週。首演的劇目是一部新歌劇，其作者是某位不知道姓名的美國人。

　　接著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又透露了一些新的細節問題。歌劇的名字是《夏洛的天使》。故事發生在美國南北戰爭時期，歌劇圍繞著愛情和職責的矛盾，講述了一個南方美女和一個北方軍官相愛的故事。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在劇中的角色就是扮演這位南方美女歐仁妮．德拉魯。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還告訴大家，在巴黎她已經看過了歌劇的歌詞和樂譜，她被深深地打動了。正是這部作品的感人之處促使她改變了主意，決定遠涉大西洋來美國為大家演出。顯然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是在含蓄地告訴大家，她來美國演出並不是為了錢。這樣一來，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就給梅爾巴夫人出了一道難題。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在講這些話時，碼頭周圍起重機上的裝卸工們一直保持著安靜。當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說完之後，他們爆發出長時間的歡呼和更多的口哨聲，如果他們不是這麼地尊敬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那麼這絕對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於是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再一次向他們揮手致意，然後轉身從指揮臺另一面的臺階上走向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馬車。

　　在這裡我要說一下，到目前為止，在這場精心安排、天衣無縫的歡迎儀式中，發生了兩件出乎意料的事情。第一件事幾乎沒人發現，更有點兒讓人琢磨不透；這第二件事兒嗎，則會讓人忍俊不禁。

　　當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在下面的碼頭上講話時，我下意識地向別的地方瞟了一眼，碰巧看到我對面的大倉庫上面站著一個奇怪的人。那個男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眼睛緊緊地盯著下面。他戴著一頂寬簷禮帽，披著一件披風，那件披風在風中呼呼作響。這個人高高地站在那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下面的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他看上去是那麼奇怪，甚至有點不祥之兆。他是怎樣爬上屋頂而且又沒有被人發現的呢？他在幹什麼呢？他又為什麼不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呢？

　　我調整了一下我的望遠鏡正準備再仔細地看一看這個人時，一定是望遠鏡反射的太陽光讓他發現了我，因為我看到他突然抬起了頭，惡狠狠地瞪著我。於是我就又發現這個人的臉上還戴著一副面具，透過面具上的眼睛，他好像是憤怒地瞪了我好一會兒。這時我看到起重機上的裝卸工們指著那個人大喊大叫，可是就當下面的人們抬頭看時，那個人已經不見了，其速度之快簡直難以用語言來表達。就在一秒鐘之前他還站在那兒，可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的速度之快，就像他從沒有出現過一樣。

　　沒過一會兒，這個神祕人物帶來的驚奇就被下面人群當中爆發出來的一陣掌聲和笑聲所沖淡了。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已經走下了指揮臺，正走向哈默斯坦先生為她準備的馬車。紐約市市長和其他要員們緊隨其後。大家都看到了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和等她的馬車之間並沒有鋪紅地毯，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灘半融化的雪水，顯然那是昨天下的雪留下來的。

　　如果是一位男士穿著厚底的大皮靴；他可能並不在乎這點雪水，可是你叫穿著精巧皮鞋的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如何是好呢？一大堆美國人尷尬而無助地站在那裡，盯著那灘雪水犯傻。正在這時，我就看到有一位年輕人翻過圍住採訪區的障礙，只見他穿著一件大衣，胳膊底下還夾著一樣什麼東西。很快我們就發現原來那是一件晚上穿的斗篷。只見這位年輕人把這件斗篷鋪到了地上，正好蓋住了從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腳下到馬車門旁的這一灘雪水。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立刻向他報以燦爛的微笑，踩著斗篷，眨眼之間就坐到了車裡，車夫隨手就關上了車門。

　　那個年輕人從地上撿起了那已經被弄髒了的斗篷。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透過車窗和這個年輕人說了幾句話之後，馬車就揚塵而去。麥克萊倫市長友好地拍了拍那個年輕人的後背。當那個年輕人轉過身的時候，我發現他正是我們報社的一名同事。

　　常言道，結果好一切就都好。紐約市民歡迎這位著名的法國女歌劇演員的儀式終於圓滿地結束了。現在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下榻於華爾道夫─亞斯多里克大酒店最豪華的套間裡，並在那兒進行排練和練聲。五天之後，也就是在十二月三日，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就將在曼哈頓歌劇院演出，到時那肯定會是一場成功的演出。

　　同時，我懷疑會有一位報社的本地新聞部的同事向所有人宣布：羅利先生的精神還沒有完全滅亡！

第九章　查理．布盧姆的幫助

　　紐約市第五大道二十八號大街路口路易酒吧。一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我是否告訴過你們，在紐約當記者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我說過嗎？請原諒我，我現在又要重複一遍了。無論如何你都要原諒我，因為現在我是這兒的顧客。巴尼，我們可不可以喝上幾杯啤酒。

　　聽著，作為一名記者，你不得不像個天才一樣顯示出你的洞察力、精力和機智來，這就是我為什麼說記者是最好的工作的原因。世上有什麼事，我們記者全都知道，我的意思是說連昨天的事我也知道。昨天上午你們當中有誰去過四十二號碼頭嗎？其實你們應該去看一看才對。昨天那是什麼場面，那可是轟動全世界的事情呀！你們看過今天早上《紐約美國人》的頭版消息了嗎？看看會對你們有好處的。哈里，儘管你在為《紐約郵報》工作，但至少連這兒的人也都看正規的報紙。

　　現在我得說，向你們說這件事兒可並不是我的事兒。我們報社的郵遞員正在那邊講這件事兒呢。可是反正我今天上午也沒什麼事兒，所以我想我還是應該來這兒給大家講一講。哎，夥計們，我可是還沒休息呢。現在連你們店裡的其他夥計都還在睡懶覺呢，這就是我所說的精力問題。你們都應該出來到處走走，看看又發生了什麼新鮮事兒。我剛才說到哪兒？哦，想起來了。

　　我聽說法國的「洛蘭」號客輪停靠在四十二號碼頭，法國那個著名的女歌劇演員，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坐的就是這艘船。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還有這麼一號人物，可她卻是歌劇界鼎鼎大有名氣的人。到目前為止，我還從來沒有看過歌劇，現在想想，這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呀！可是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是個大有名氣的人，沒人能靠近她並採訪她，所以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也要去看一看。上次我幫助一個法國人解決麻煩時，我差點兒就弄到了一條大新聞，要不是我們的那個傻主編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那肯定就是個爆炸性新聞了。我跟你們講過這件事兒嗎，Ｅ．Ｍ．塔下的那次神祕事件？哦，聽著，這次的這個更有趣。你說我在撒謊？難道你們認為伊斯蘭教的法典說明官會不是穆斯林嗎？

　　九點鐘剛過我就去了四十二號碼頭。「洛蘭」號客輪開始是倒著開進港口的，花了很長時間，船進碼頭一向都是這樣。我向那些警察出示了我的通行證，拼命擠進了採訪區。看來我是不虛此行的。這將是一次盛大的歡迎儀式，麥克萊倫市長、坦慕尼廳的人和紐約市的頭頭腦腦們都去了。我就知道這麼盛大的場面我們報社負責報導運輸、碼頭業務的記者一定也會來的。果然，不一會兒，我就發現他們在上面的一個窗子旁邊，那兒的視角更好一些。

　　當奏響美國國歌時，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已經下了船。只見她不停地向人群招手致意，人們也都特別喜歡她這樣。接下去的就是各式各樣的發言，先是麥克萊倫市長致辭，然後是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的發言，最後她才走下指揮臺，走向等候在一旁的馬車。這時問題就來了，在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和馬車之間恰好出現了一灘半融化的雪水，更巧的是那兒沒有鋪紅地毯。

　　你們要是能親眼看到這一幕該有多好呀。麥克萊倫市長和哈默斯坦先生一左一右站在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的身邊，無所適從。麥克萊倫市長驚得張大了嘴，就像打開著的馬車門一樣。

　　就在這時又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就覺得有人在後面輕輕地推了我一下，還把一樣東西放在了我的胳膊上。他是誰？我不知道，我沒有看見他。放在我胳膊上的是一件舊的歌劇斗篷，又破又髒。昨天上午誰也不會帶，更不用說穿著這樣的東西去那種場合了。我突然想起了，在我小的時候，有人送給我一本彩色圖畫書──《傳世英雄》。書裡面有一個叫羅利的人──我猜他們是根據北卡羅萊納州的首府給他起的名字。書裡說有一次，羅利先生脫下他的斗篷鋪在了英國女皇伊麗莎白面前的水坑上，而且從此之後他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事兒。

　　所以我就想：「如果這樣做對羅利先生大有好處的話，那麼這樣做對我來講也不會差到哪裡去。」於是我就跳過了圍著採訪區的障礙，把斗篷直接鋪到了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的腳下。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看上去特別的高興，徑直走了過去，上了馬車。我從地上撿起了又溼又髒的斗篷時，看到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正從馬車窗口中探出頭來衝著我笑。於是我就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我乾脆就徑直走了過去。

　　「尊敬的夫人，」我對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說──和這種人打交道你就得必須這麼說──「所有的人都對我說，您根本就不接受任何採訪，這是真的嗎？」

　　夥計們，這就是應付這樣的局面所需要的：眼力、魅力……當然還要有漂亮的外表。你說什麼？我在猶太人的眼裡還過得去？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的魅力不可抗拒！不管怎麼說，這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夫人，而她回頭看見了我，臉上還掛著迷人的微笑。我知道哈默斯坦先生在後面暴跳如雷。然而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卻低聲對我說道：「今晚七點鐘，在我酒店的套房裡見。」然後就隨手拉上了車窗。看吧，我連繫到了紐約市第一家的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獨家專訪。

　　你問我後來去了嗎？我當然去了！不過，請別著急，我還有更多的事兒要告訴你們呢。麥克萊倫市長告訴我把斗篷送到那家專門為市政府工作的洗衣店去清洗，費用記在他個人的賬戶上。我回到了《紐約美國人》報社，心裡感覺美滋滋的。在報社我遇見了伯尼．史密斯先生，我們報社負責報導運輸業務的記者，你們猜他告訴了我什麼事情？伯尼說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在為如此盛大的歡迎儀式感謝麥克萊倫市長時，他抬頭看了一眼他對面的倉庫屋頂。你們猜，伯尼看到了什麼？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往下看，就像個復仇的天使一樣。在伯尼繼續說下去之前，我搶先對他說：「算了吧，我都看見了。那個人穿著一件黑披風，披風的領子還遮著他的臉，戴著一頂寬簷帽，還有一個面具幾乎遮住了他整張臉。」

　　伯尼驚訝得連嘴都合不攏了，他說：「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當時伯尼這麼一說，我就斷定這絕對不是什麼幻覺！也許紐約確實有什麼鬼怪，但是沒人見過他的真實面目。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誰？他要幹什麼？他為什麼會對這個著名的法國女歌劇演員感興趣？哦，謝謝你，哈里，乾杯！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對，說到我要去採訪這位著名的法國女歌劇演員了。

　　差十分鐘七點鐘的時候，我穿著我最好的西裝，神氣活現地走進了華爾道夫─亞斯多克大酒店，就像那兒是我自己的家一樣。在通往總服務臺的孔雀路上，到處都是上流社會的夫人們在那兒看熱鬧或是希望引起別人的注意。我非常體面地來到服務臺前，裡面的大堂經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似乎看我像個商人，應該從後門進來才對。

　　「有什麼可以讓我效勞的嗎，先生？」大堂經理問我。「請問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住幾號房？」我又反問了他一句。他接著說：「對不起，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現在不見任何客人。」「那就麻煩你告訴她，說有位查爾斯．布盧姆先生要拜見她，他帶著一件非同異常的斗篷。」我又說。那個大堂經理給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打了個電話，剛放下電話他就變得畢恭畢敬，對我又是鞠躬又是道歉，還要親自送我上去。剛巧大廳裡有一個服務員，手裡拿著個絲帶綁著的包裹，也要去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那兒，於是我們幾個人就一起上了十樓。

　　夥計們，你們去過華爾道夫─亞斯多里克大酒店嗎？那兒確實與眾不同。開門迎候我的是另一位美麗、可愛的法國婦人──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的私人女僕，但她的腿好像有點瘸。她接過那個包裹，領著我直接走進了會客廳。哇！那裡面可真夠大的，你們甚至可以在裡面打棒球！地方寬敞，金光閃閃，富麗堂皇，簡直就像個王宮一樣。那個女僕人說：「夫人正在化妝準備用晚餐，她馬上就來見您。請您稍候。」於是我就坐在了一張靠在牆邊的沙發上。

　　客廳裡除了一個小男孩兒和我之外，別無他人。那個小孩兒笑著衝我點了點頭，用法語說了一句：「晚安！」我也衝他笑了笑，用英語回答說：「你好！」然後他就繼續低頭看書了。那個女僕人，她好像是叫梅格夫人來著，看了看包裹上的卡片，衝著小孩說：「哦，這是給你的，皮埃爾少爺。」給梅格夫人這麼一說，我才知道原來那個小孩就是夫人的兒子。我在碼頭上曾經見過他，跟在一個神父的後面。皮埃爾把禮物接了過去，並開始拆包裹。這時那個女僕人就從一扇開著的門裡走進了臥室。我能聽到她和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在裡面有說有笑的，講的都是法語。借這個機會，我又打量了一下那個碩大無比的客廳。

　　客廳裡到處都是別人送給的花，有麥克萊倫市長送的，有哈默斯坦先生送的，有歌劇管理委員會送的，還有一大群善意的人們送的。皮埃爾撕掉了包裹外面的絲帶和包裝紙，打開了那個盒子，從裡面拿出了一個玩具。反正我也是閒著沒事兒可幹，就乾脆在那兒看看盒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對於一個十二歲出頭、快滿十三歲的男孩來說，這個禮物有點兒不大合適。如果說別人送給他一雙棒球手套的話，我完全可以理解，可那個人偏偏送給他一個玩具猴子。

　　而且是一隻非常奇怪的玩具猴。那隻猴子坐在一把椅子上，兩隻胳膊放在前面，手裡拿著一對鐃。看著看著我突然明白了：原來它是可以動的，因為我看到猴子的背後有一把用來上弦的鑰匙。那個男孩給玩具猴上了弦，只見那隻猴子就奏起音樂來了。哦，原來這還是一個音樂盒。只見那隻猴子胳膊前後揮舞，好像是在打鐃，同時玩具裡面放出來動聽的音樂。毫無疑問，那首曲子是《洋基歌》。

　　那個小孩兒一下子就對這個玩具猴產生了興趣，拿著它，從前後左右各個不同的角度觀察它，企圖發現它的工作原理。一會兒上的弦用完了，皮埃爾就又上了一遍，於是音樂又一次響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擺弄猴子的背後，扯下了一塊布，露出了裡面的一塊控制板。然後皮埃爾向我走來，非常禮貌地用英語對我說：「你有削鉛筆的刀子嗎？」我當然要隨身攜帶削鉛筆的刀子，幹我們這行的，要時刻保持鉛筆的工作狀態。於是我就把我的鉛筆刀遞給了他。我以為皮埃爾要用刀子把這隻玩具猴割開，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只見皮埃爾把刀子當做一把螺絲刀，用它把玩具猴背後的四個小螺絲卸了下來。現在皮埃爾可以直接看到裡面的機械裝置了。對我來講，這可是個打開這隻玩具猴的好方法。不過這個小孩兒真聰明，他就是想看一看這隻玩具猴的工作原理而已。而我在他這個年紀，竟然連開瓶器都不知道怎麼用。

　　「真有意思，」皮埃爾一邊把那個玩具猴遞給我看一邊說，那裡面好像是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輪子、彈簧、鈴鐺、小圓片和槓桿之類的東西，「您看，鑰匙的轉動旋緊了發條，就像給鐘上弦一樣，只不過是這個發條更大，彈性更強罷了。」

　　「是嗎？」我應付著，就希望皮埃爾能把玩具猴重新裝起來，再放放《洋基歌》的曲子直到他媽媽出來見我。但是皮埃爾並沒有這樣做。

　　「彈簧釋放出來的力量通過這個槓桿─齒輪系統被傳送到底下的這個小圓片上，小圓片的上面連著許多不同的小傳動軸。」

　　「啊，確實是這樣，」我說，「你現在為什麼不把它重新裝起來呢？」但是皮埃爾沒有理睬我，皺著眉頭繼續在思考他的問題。說不定這個小傢伙連汽車的引擎原理都懂呢。「當這個小圓片轉起來的時候，每個傳動軸就會推動一個事先上了彈簧的豎直的槓桿，這些槓桿上的彈簧就會放開並彈回原來的位置，這樣它們就能敲響這些鈴鐺了，就像它們現在這樣。這些鈴鐺的音高各不相同，所以以正確的順序連起來就成了一首曲子。先生，您以前見過音樂鈴鐺嗎？」

　　是的，我曾經見過音樂鈴鐺。兩或三個人在一個掛滿了不同鈴鐺的長架子後面站成一排，他們拿起一個鈴鐺敲一下，然後再放下去。如果順序正確的話，那就成了一首曲子。「道理是一樣的。」皮埃爾說。「啊，真是太棒了！」我又說，「現在你為什麼不把它重新裝起來呢？」但是皮埃爾還是沒有聽我的，他想再擺弄擺弄。不一會兒，皮埃爾就又把小圓片卸了下來。這個小圓片有一個硬幣大小，上面有許多的球形把手。皮埃爾把它翻了過來，背面是更多的球形把手。「看，它一定能夠奏出兩首不同的曲子來，這個主圓片的每一面都能夠奏出一首曲子。」到目前為止，我相信這個玩具猴是再也奏不出什麼音樂來了。

　　只見皮埃爾把小圓片放了回去，這回是另一面朝上。皮埃爾用刀刃頂著小圓片，以保證該接觸的部分都已經充分接觸了，最後，他把整個玩具猴都裝了起來。然後皮埃爾就又給玩具猴上了弦，並把它放到了桌子上，後退了幾步盯著它看。只見那隻玩具猴又揮動起胳膊來，奏起了另外一首曲子。這回我可不知道是什麼曲子，不過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曲子。

　　臥室裡傳來一聲尖叫似的聲音，突然之間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就出現在門口。只見她穿著一身帶花邊的晨衣，頭髮也順溜溜地披在背後，怎麼看都是雍容華貴的貴夫人，但是她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她剛剛見到了一個巨大無比而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惡魔似的。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盯著桌子上那隻還在奏樂的玩具猴，一下子衝到她兒子的面前，一下子把皮埃爾抱在懷裡，緊緊地摟著皮埃爾，就像生怕被別人搶走一樣。

　　「這是什麼？」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低聲問道，顯然她是被嚇壞了。

　　「那只是一個玩具猴而已，夫人。」我趕忙答道，以便顯得我並不是一點用也沒有。

　　「《化裝舞會》，」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喃喃自語道，「十三年前……他一定也在這兒。」

　　「夫人，這兒除了我之外，別無他人，但是這個東西並不是我帶來的。這個玩具包裹是寄來的，是個禮物，外面包裝得不錯。是服務員把它送上來的。」女僕人也在一邊拼命地點頭，表示同意我所說的一切。

　　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問道：「那它是哪兒來的？」我拿起了那隻玩具猴，現在它已經不再奏樂了，仔細地看來看去。可惜我什麼也沒發現。然後我又看了看包裝紙，也什麼都沒發現。不得已，我就又拿起了那個紙盒子。唉，紙盒子的下面粘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S．C．玩具C．I．」。這張紙條勾起了我以前的回憶。去年夏天我經常和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出去約會，她是斯普林大街佬巴迪亞大酒店的服務小姐。有一天，我帶著她去康尼島上玩了一天。島上有很多好玩的公共露天遊樂場，我們就選擇了斯蒂普爾徹斯遊樂場。我記得遊樂場裡有一個玩具店，裡面賣的全是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機械玩具：有會走的士兵；有會打鼓的鼓手；還有能在圓鼓上跳舞的芭蕾舞演員──凡是你能想得到的玩具，只要是用發條和彈簧能夠做出來的，那兒應有盡有。

　　於是我就告訴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我認為S．C．代表的是斯蒂普爾徹斯，而幾乎可以肯定，C．I．代表的則是康尼島。接著我又不得不向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介紹了一下康尼島的有關情況。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陷入了沉思之中，「這些……路邊小店……您是這樣說的嗎？他們必須得全靠他們自己來做這些看起來會起作用的陷阱、機關門、祕道和其他的機械裝置嗎？」

　　我點了點頭，「康尼島上的那些路邊小店就是幹這行的，夫人。」

　　突然之間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變得焦躁不安起來。「布盧姆先生，我想去那兒看看，我一定要去看一看這個玩具店和斯蒂普爾徹斯遊樂場。」我告訴她，這好像不大可能，因為康尼島只是一個夏季的旅遊勝地，而現在才剛剛到十二月份初。現在康尼島已經關閉了，並不對遊人開放，島上正在進行維修、整理、清掃、裝扮和清除等工作。但是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聽我這麼一說幾乎要哭出來，而我是最見不得有哪位夫人不高興的。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打電話給《紐約美國人》報社商務部的一位好朋友，恰巧趕在他回家之前找到了他。我問他知不知道斯蒂普爾徹斯遊樂場的主人是誰？他說是一個叫喬治．蒂爾尤的傢伙和另一個不知名的隱名合夥人。啊，這個傢伙已經有歲數了，現在已經不住在康尼島上了，而是住在布魯克林市的一幢大房子裡。自九年前他開辦斯蒂普爾徹斯遊樂場以來，這個遊樂場就一直歸他所有，直到現在。那喬治．蒂爾尤先生有電話嗎？謝天謝地，他已經裝了電話。於是我找到了他的號碼，又撥了一個電話。我等了一會兒，電話最終還是通了，接電話的正是蒂爾尤先生本人。我向蒂爾尤先生解釋了一下這兒所發生的一切，委婉地告訴蒂爾尤先生，就連麥克萊倫市長都說紐約市要盡一切可能，熱情地招待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啊，大家都知道，這是老一套的談話技巧。不管怎麼說，蒂爾尤先生答應一會兒給我們回電話。

　　我們足足等了一個小時，蒂爾尤先生才給我們回電話。這一次他的語氣和剛才大不一樣，看起來他是請教過誰了。蒂爾尤先生一口應允了下來，答應特意安排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前去康尼島。玩具店將為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開放，而且店老板將親自全程陪同夫人。明天上午不大可能，那就後天上午吧。

　　也就是說是明天上午，對吧，夥計們？我明天上午就要陪同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前去康尼島了。事實上，現在我已經成了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遊覽紐約的私人導遊。啊，不不不……夥計們，明天只有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我以及她的私人隨從才被允許上島，你們並沒有什麼機會。你們看，一個破斗篷就讓我好運連連。要不我怎麼會告訴你們，我幹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呢？

　　不過也有個小問題──那就是我的獨家專訪，我不就是為了要採訪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才跑到華爾道夫─亞斯多里克大酒店去的嗎。我採訪到她了嗎？沒有。這位著名的女歌劇演員情緒極其低落，衝回臥室後，就再也沒出來過。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的女僕梅格夫人轉告我，說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很感謝我為她安排了去康尼島的事情，不過她現在太累了，不能接受我的採訪。所以我不得不起身告辭。雖然有點讓人失望，不過也沒什麼關係。我明天再去採訪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就是了。啊，請再給我來一杯啤酒。

第十章　埃里克．米爾海姆的狂喜

　　曼哈頓Ｅ．Ｍ．塔樓頂平臺。一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我看到她了！這麼多年之後，我終於又看到她了，我的心跳加速，彷彿是要跳出來似的。我站在碼頭附近的倉庫頂上，低頭盯著下面，她就在底下，站在碼頭上。我一直在盯著她看，直到我感覺到一陣望遠鏡鏡片的反光，發現有人已經看到了我，我才被迫離去。

　　所以我就只好從倉庫屋頂上下來，混到了下面的人群中去。幸運的是當時天氣有點冷，所以即使我用羊毛圍巾把自己的頭包裹得嚴嚴實實也沒人注意到我。因此我才得以走近馬車，近近地看著她那張可愛的臉，並得到了一個絕妙的機會把我那件舊斗篷塞到一個傻乎乎的記者手裡，那個笨蛋就知道採訪。

　　她還是像原來那樣的美麗：細細的腰，長長的鬈髮盤在她的哥薩克帽子下面，她這張美麗的臉和那動人的微笑足可以把一塊花崗岩齊刷刷地切成兩半！

　　我做的對嗎？再次扒開自己的舊傷口，再次看著自己的心在淌血，就像十二年前在地窖時一樣，我這樣做對嗎？過去了這麼長的時間已經差不多撫平了我心靈的創傷，在這個時候我再把她引誘到這兒來，我是不是有點兒傻？

　　當時在巴黎那些躲躲藏藏、擔驚受怕的日子裡，我愛她勝過愛自己的生命。那是我的初戀，也是我最後的一次戀愛，更是我一生當中唯一的一次戀愛。當時她在地窖裡為了她的子爵而拒絕我時，我差一點就把他倆一塊給殺了。我胸中怒火中燒，這些年來只有憤怒陪伴著我，正是憤怒才是我真正的朋友，並激勵著我讓我沒有倒下去。我對上帝和他的天使們充滿了憤恨，我恨上帝為什麼不能給我一張像別人一樣的臉蛋兒，就像拉烏爾．德尚尼那樣，有一張會微笑的臉、討人喜歡的臉。上帝卻給了我這副可怕的面具，註定我一生要遭人唾棄，受人排擠。

　　在那瘋狂的一個小時裡我們之間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兒，然後一群烏合之眾就衝下地窖來找我報仇，在這一切之後，我──一個傻乎乎的可憐人──意識到，她還是多多少少有那麼一點兒愛我的。

　　當我認識到自己的命運之後，我就放了他們一條活路。我現在很高興自己當初是這麼做的。但是我現在所做的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呢？顯然它只能給我帶來更多的痛苦和不幸，讓更多的人討厭和憎恨我。當然這都是那封信引起的。

　　哦，吉里夫人，我現在又是如何看待您的呢？過去您是唯一一個有恩於我的人，唯一的一個沒有向我吐唾沫的人，唯一的一個沒有一看見我的臉就尖叫著跑開的人。您為什麼要等這麼長的時間呢？在這最後時刻您送來了可以改變我的命運的消息，我是應該謝謝您呢，還是應該抱怨您把事情的真相隱瞞了十二年之久呢？在這過去的整整十二年當中，我很可能已經死了或是消失了，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可能再也不會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幸好我既沒有死也沒有消失，現在我總算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所以我就不顧一切地要冒這個風險。

　　為了把她弄到這兒，為了再見上她一面，為了再重溫一下當年的痛苦，為了再問一問她，為了再替自己申辯一下……也許還有為了再被拒絕一遍，我甘願再承擔這次風險。非常可能，極有可能！但是……但是……

　　我手裡拿著這封信，甚至模模糊糊地還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都是真的。過去的往事一下子又浮現在眼前，一遍一遍反反覆覆地讀著這封信，直到手上的汗水浸溼了手裡的信紙，直到顫抖的雙手弄皺了手裡的信紙。信的落款是巴黎，九月末，就在您臨死之前……

　　我親愛的埃里克先生：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假設你能收到的話，我可能已經離開了人世去了另外一個地方了。在我做出給你寫這封信的決定之前，長時間以來我也是舉棋不定，備受煎熬。我之所以這麼做，就是因為我覺得你，一個經歷了這麼多痛苦磨難的可憐人，最終應該知道事情的真相；同時也是因為我不能就這樣去見我的上帝，讓他知道直到最後我也一直都在騙你。

　　我要告訴你的這個消息是會給你帶來快樂，還是只會再次給你帶來極度的痛苦，我還說不準。但是我所要說的卻是事情的真相，有一次你差一點兒就知道了，但是最終你沒能知道，直到現在你對此也是一無所知。只有我和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以及她的丈夫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而且我要請求你一定要大度地、小心地處理這件事……

　　在諾埃里，我曾經遇見了一個十六歲的可憐人被綁在籠子裡。三年之後，我又遇到了一個像他一樣的可憐人，後來我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照料他們。那完全是一個意外，一次可怕的、不幸的事故。

　　那是在一八八五年冬天的一個晚上，天已經很晚了。歌劇演出已經結束了，女演員們都已經回到了各自的住處，歌劇院的大門也已經上了鎖。我一個人獨自走在黑漆漆的回家的路上。我抄了一條近路，一條又黑又窄的鵝卵石鋪的小胡同。我沒想到胡同裡還會有其他人。前面是一個剛從附近做完工回來的女僕人，急急忙忙地在黑暗中一路小跑地跑向前面亮著燈的大路。在另一個門口有一個年輕人，後來我知道他最大不過十六歲，他正在向剛才同他待在一起的朋友們告別。

　　黑暗中突然閃出一個流氓來，一個就像經常出沒於後街專門搶劫行人錢包的那種攔路搶劫的流氓。我至今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選擇那個女僕作為搶劫的對象。要知道她身上所帶的錢絕不會超過五分錢。但是我卻看到那個流氓從黑暗中跑出來，用胳膊勒住那個女僕的脖子以防止她叫出聲來，另一隻手則直接去搶她的錢包。看到這一幕，我大喊一聲：「放開她！畜生！來人啊！救命啊！」

　　一位先生聞聲從我身後趕來，只見一身制服從我眼前一閃而過，一個年輕人早已撲向了那個流氓，一下子就把流氓撲到了地上。那個女僕尖叫著、頭也不回地跑向了亮著燈的大路，從此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再看那個流氓從那個年輕軍校學員的手中掙脫出來，站起身來就想奪路而逃。那個軍校學員也一躍而起，緊隨其後地追了上去。接著我就看見那個流氓轉過身來，從口袋掏出了一樣東西，並把它指向了迎面追來的軍校學員。隨著「砰」的一聲和火光一閃，那個流氓竟然對那個軍校學員開了一槍，然後他就穿過一個拱門，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朝那個倒在地上的軍校學員走去，發現他還只不過是一個小男孩，一個勇敢而無畏的男孩，穿著軍事學院的學員制服。當時只見他那張英俊的臉面色蒼白，下腹的槍傷還在不停地往外淌血。我一邊從我的襯裙上扯下幾塊布條來為他包紮止血，一邊大喊救命。喊聲驚動了一家戶主，他從樓上的窗戶裡探出頭來詢問底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催促他趕快去大路上攔一輛出租車來，他一聽，穿著睡衣就跑到大路上攔車去了。

　　天主醫院離那兒太遠了，聖拉扎爾醫院倒是近一點兒，所以我們就趕往聖拉扎爾醫院。醫院裡只有一個年輕的值班醫生，他查看了一下他的傷情，並了解了一下這個軍校學員的身分，原來他家是諾曼第的一戶貴族。值班醫生連忙派人去請住在附近的一個高級外科醫生。我覺得自己在醫院裡再也幫不上什麼忙了，所以我就回家了。

　　我為這個軍校學員祈禱，希望他能活下來。第二天正好是個星期天，反正我也不用去歌劇院上班，所以我就又去醫院看了看他。當局已經派人通知他的家人了。當我指名要見那個軍校學員時，那個值班的高級外科醫生一定是把我當成了那個軍校學員的媽媽了。看得出來，那個醫生的心情很沉重，他邀請我去他的辦公室談談。在辦公室裡他告訴了我這個噩耗。

　　醫生說，病人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是槍傷和取出子彈帶來的後果卻很嚴重。腹股溝以上，腹部以下主要的血管的傷都已經沒有治癒的希望了。他別無選擇只能把這些血管縫合起來。開始時我還沒搞明白，後來我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於是就直截了當地問醫生到底會有什麼後果。醫生嚴肅地點了點頭，說：「對此我只能深表遺憾。像這樣一個年輕的生命，像這樣一個英俊的小夥子，如今只能算是半個男人了。我擔心他再也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您的意思是說，」我問那個醫生說，「那顆子彈已經把他給閹了？」醫生搖了搖頭，說：「如果是那樣就好了，要是那樣的話，他就沒有需要女人的欲望了。可是現在，別的年輕小夥子有的激情、愛情和欲望他都一樣不缺。可是那些主要血管所受的傷卻意味著……」

　　「我已經不是個小孩子了，醫生先生。」我對那個醫生說，希望能夠緩解一下當時的尷尬局面。我已經明白醫生所說的一切了，我感到特別的可怕。

　　「那麼，夫人，我必須告訴您，他已經沒有能力跟女人做愛了，也就是說他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那麼他永遠也不能結婚了？」我問那個醫生。他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如果有哪個奇怪的或聖潔的女人，或是帶著其他什麼大動機，願意接受這樣的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的結合的話……」醫生說，「對此我真的很遺憾。我已經竭盡全力了，總算是止住了血，保住了他的性命。」

　　太可悲了，我情不自禁地抽泣起來。一個可惡的無賴竟然把一個風華正茂的小夥子傷成這樣，想起來真是有點兒不可思議。無論如何我也應該再去看看他。他面色蒼白，身體虛弱，但是頭腦還很清醒。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到底如何。他一再感謝昨晚我對他的幫助，堅持說是我救了他一命。當我聽說他的家人急匆匆地從魯昂坐火車趕到了醫院時，我就悄悄地離開了醫院。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見到這個年輕的小貴人了，但是我的判斷失誤了。八年之後我又見到了他。他已經長大成人了，愈發得英俊瀟灑，簡直就像傳說中的希臘神一樣。他開始日復一日地光顧歌劇院，希望能和一個替補演員說上幾句話，哪怕是只要能看到她的笑容也頗感欣慰。後來他發現了那個替補演員已經懷孕了，他就把他的一切對她和盤托出，並徵得她的同意把她娶了過來，還讓她隨他姓，繼承他的爵位。你看他是一個多麼和藹、體面的好心人呀！而且十二年來，他對她的兒子傾注了他全部的愛，任何親生父親給他們自己孩子的愛也不過如此。

　　事情的全部真相就是這樣的，我可憐的埃里克先生。你還是盡量寬容、大度一些吧。

　　一個想盡力幫助你解除你的痛苦的人，給你我的死前之吻。

　　　　安托瓦內特．吉里夫人

　　明天我就要見到她了。現在她也一定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了。我送到華爾道夫─亞斯多里克酒店裡的禮物就已經夠明白的了。不管在哪兒她都不會忘記那隻玩具猴的。看看我選擇的時間和地點真是妙不可言啊！她還會害怕我嗎？我猜她還是會害怕我的。但是她不會知道我也是多麼的害怕她呀，害怕她再一次無情地拒絕我！也許其他男人對這點小事兒不以為然，但是對我而言，這就意味著失去了莫大的幸福！

　　即使我會再次遭到她的拒絕，但是現在的情況已經不一樣了。現在我可以從我恨透了的人類的頭上往下看，我可以說：你們儘管來朝我吐口水吧，侮辱我吧，嘲笑我吧，辱罵我吧，對此我早已麻木不仁、無動於衷了，你們根本就傷害不了我！這些年來風裡雨裡，遭人唾棄，受人譏諷，流盡了眼淚，受盡了折磨，但是這些罪我沒有白受：畢竟我有我自己的兒子！

第十一章　梅格吉里的日記

　　曼哈頓華爾道夫─亞斯多里克大酒店。一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啊，親愛的日記，我終於能安靜地坐下來向你傾訴我內心深處的想法和憂慮了，因為現在是凌晨，其他人都還在睡夢之中呢。

　　皮埃爾少爺正在酣睡之中，安靜得像隻小羊羔，十分鐘之前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都不知道。喬神父在隔壁也是鼾聲如雷，連酒店這麼厚的牆壁都阻擋不住他那鄉下人的鼾聲。吃了一點兒安眠藥之後，夫人也終於安靜地睡著了。十二年來我從來沒有見她如此悲傷過。

　　這一切都是那個不知是誰送給皮埃爾少爺的玩具猴引起的。當時那個英俊瀟灑、樂於助人的記者也在，他還向我拋眉眼兒來著，但並不是這些讓夫人如此不高興。這都是那隻玩具猴惹的禍。

　　當時我正在臥室裡為夫人梳理頭髮，從敞開的門外傳來那隻玩具猴奏出樂曲的聲音。當夫人聽到第二支曲子時，她一下子就像是鬼迷心竅了一樣。而且夫人一再堅持一定要找到那隻玩具猴到底是從哪兒來的，當布盧姆記者先生發現了玩具猴的來源並為她安排訪問那個地方之後，夫人就堅持要一個人待一會兒。所以我只好請那個記者先回去，並催促皮埃爾少爺趕快上床睡覺，儘管他不十分情願。

　　做完了這一切之後，我發現夫人坐在梳妝臺前，但她早已無心梳妝打扮了，只是望著鏡子發呆。於是不得已，我又取消了夫人和哈默斯坦先生的晚餐約會。

　　一切就緒之後，我才得以單獨和夫人待在一起。趁這個機會我就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在我看來，我們的這次紐約之旅開始時進展得非常好，早上碼頭上那個盛大的歡迎儀式還歷歷在目，可現在我們周圍卻籠罩著一種不祥之兆。

　　當然，我也認出了那隻奇怪的玩具猴和它所奏的那首縈繞在心頭的曲子。它的出現使那些可怕的記憶又潮水般地向我湧來。那還是十三年前……我們倆交談時，夫人也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嘟嚷著：「十三年了，十三年了……」不過，自從巴黎歌劇院最底下、最黑暗的地下室裡發生的那些怪事兒以來，確確實實已經過去了十三年。但是儘管當時我也在場，儘管一直以來我都想問問夫人，但是我也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夫人也一直閉口不談此事，我也不知道她跟那個可怕的人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只知道我們劇院的女孩兒們把那個可怕的人叫做「幽靈」。

　　直到今天晚上夫人才肯向我透露一點兒有關這件事的具體情況。十三年之前，巴黎歌劇院關於夫人的流言蜚語傳得很厲害，因為當她正在舞臺上演新歌劇《唐璜》時突然被人綁架了，從此那部歌劇再也沒有演出過。

　　儘管夫人被綁架的那一刻我不在舞臺上，但那天晚上我也是一個跳芭蕾舞的演員。只記得突然之間燈就滅了，接著夫人就不知去向了。綁架夫人的人把她從舞臺上劫持到了劇院最底下的地下室裡。當晚警察局長碰巧也在看演出，後來在他的帶領下，警察和其他演員把夫人從地下室裡救了出來。

　　我也參加了營救夫人的行動。我們一大幫人點著火把，在地下室挨個搜查，直到最後我們才到了最底下的酒窖裡。當時我被嚇得瑟瑟發抖。我們希望我們能抓到那個可怕的「幽靈」，可是在地窖裡我們和警察發現的只有哆哆嗦嗦的夫人獨自一個人。後來拉烏爾．德尚尼先生走向前去，面對面地盯著那個「幽靈」。

　　地下室裡有把椅子，椅子上蓋著一個斗篷，我們都認為那個可怕的「幽靈」可能就藏在椅子的斗篷下面。可是斗篷下面除了一個音樂盒──一個拿著鐃的玩具猴之外，別的什麼也沒有。警察把那個玩具猴作為證據給帶走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奇怪的玩具猴，直到今天晚上。

　　從那以後，年輕的拉烏爾．德尚尼子爵就每天都去向夫人求愛，因此其他女孩都非常嫉妒夫人。即使夫人不是那樣的天生麗質，她的容貌、她的一舉成名，還有巴黎城裡最具魅力的單身漢對她情有獨鍾，這些都會招致別人對她的嫉妒。儘管我們都嫉妒夫人，但我們並不恨她，相反我們都很喜歡她，很高興看到她回到我們身邊來。儘管這些年來我們的關係發展得越來越密切，但是夫人向來沒有跟我提起過在她失蹤的那幾個小時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夫人所有的解釋就只有一句話：「是拉烏爾救了我的性命。」那麼，那隻玩具猴到底代表什麼意思呢？

　　今天晚上我知道最好不要直接問夫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所以我就閉口不談此事，只是給她拿了一點兒食物來，但是夫人哪還有什麼胃口吃東西呀。我勸夫人吃了點兒安眠藥，她就有點昏昏欲睡，第一次向我透露了一點兒那些怪事的細節。

　　夫人告訴我當時地下室裡還有一個男的，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男人。他把夫人給嚇得魂飛魄散，同時也讓她神魂顛倒，他幫助了她，對她更是一往情深，可是夫人卻無法給予回報。早在我還在合唱團時，我就聽說巴黎歌劇院的地下室裡有一個奇怪的幽靈經常出沒。這個幽靈有神奇的力量，他可以來去無蹤，如果有誰不服從他的命令的話，他還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隨意懲罰這個人。這個男人和他的傳說讓我們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談之色變，但是我卻從來不知道他竟以這種方式愛著我今天的女主人。我又問了問夫人那隻玩具猴奏的曲子的事兒。

　　夫人告訴我說，以前她也只見過一次這個奇怪的東西。我敢肯定夫人一定是當時在地下室裡和那個幽靈在一起時看見的那隻玩具猴，也就是後來我們進去時在那把空椅子上看見的那隻。

　　睡意一步一步地向夫人襲來，她嘴裡不停地重複著：一定是「他」回來了，「他」還活著，而且，近在咫尺；但是「他」依舊是那樣神龍見首不見尾；「他」是人間少有的天才；「他」面目可憎，而她的拉烏爾卻英俊瀟灑；當初她斷然拒絕了「他」，而今「他」又把她引誘到紐約來，讓她再一次面對「他」。

　　我願意竭盡全力來保護夫人，因為她既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主人，也因為她為人和藹，心地善良。但是現在我卻很害怕，因為在外面無邊的黑夜之中有個不為人知的東西或是人在我們周圍徘徊著，我為我們所有的人擔驚受怕：為我自己，為喬神父，也為皮埃爾少爺，更為我的主人──夫人擔心。

　　夫人在入睡之前告訴我的最後一件事情是：為了皮埃爾和拉烏爾，她必須找到再次拒絕「他」的勇氣，因為她相信最終「他」一定會來見她並再次向她求婚的。我為夫人祈禱：希望夫人有勇氣去拒絕「他」，也希望這十天趕快過去，我們也好安全地回到安全的巴黎去，遠離那隻會奏樂的玩具猴，遠離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幽靈」。

第十二章　塔菲．瓊斯的手記

　　康尼島斯蒂普爾徹斯遊樂場。一九○六年十二月一日。

　　我幹的是份奇特的工作。或許有些人會說這份工作並不適合一個有智慧，又有些抱負的人。當然，也就是由於這個原因，我也曾經多次試圖想放棄這份工作，另謀他職。但自從受聘於斯蒂普爾徹斯遊樂場，九年來，我還從來沒有提出過辭職。

　　之所以如此，一則是因為這份工作的薪水豐厚，能保證我有舒適的生活條件，能讓我自己、妻子和孩子們擁有安全感。再則就是，我的確開始喜歡這份工作了。我喜歡聽孩子們的笑聲，感受他們父母的喜悅。夏季，我身邊的遊客在工作之餘所享受的那份快樂；冬季，與之對比鮮明的怡靜安詳，都讓我感到一種滿足。至於我的生活條件，可以說，對處於我這樣職位的人來說，真是已經算是再舒適不過的了。我的家在布賴頓海灘高尚中產街區，舒適而溫馨；離我上班的地方還不到一英哩。除此以外，我在遊樂場還有一間小木屋，我可以時常到那裡稍做休息；即使在盛夏最繁忙的時候，也可以抽空小憩片刻。我的薪水比較豐厚。三年前，我曾經和上司就我的薪水進行了一次談判，要求按我的一部分看門費得到相應的獎金。自那以後，我每個星期拿回家的薪水就有一百多美元。

　　因為我生活並不奢侈，而且也不酗酒，所以這些錢很大一部分都成了我的積蓄。這樣的話，有朝一日，或許並不要再過多少年，當我的五個孩子都開始自立時，我就可以退休了。到那時，我就可以帶著我的布萊德溫，找一個在河邊、湖邊抑或是海邊的小農場。在那兒，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種種田，釣釣魚；而且，我們會在安息日去做禮拜，成為當地教區的忠實教徒。也就是因為這些原因，所以我還一直在從事這份工作，而且絕大多數人也都覺得我做得相當出色。

　　我是斯蒂普爾徹斯遊樂場的頭號丑角。這就意味著我的工作就是頭戴高帽子，身穿有星條圖案的緊身背心，和鬆垮肥大的花格褲，腳蹬鞋頭超長的靴子，站在遊樂場的入口處歡迎每一位遊客。當然還不止這些，更重要的是，我臉上濃密的鬢鬚，翹八字鬍以及快樂、熱情的笑容讓我吸引了許多過路行人走進遊樂場。

　　我舉著擴音器，不停地吆喝著：「來喲，來喲，遊樂場裡歡樂多；各種奇妙、刺激、新奇的東西等著你瞧呢；來吧，朋友們，好好享受你生命中難忘的快樂時光吧……」我在遊樂場門外，走來走去，招攬著各種各樣的遊客：有身穿漂亮長裙的可愛的姑娘，有穿著條紋夾克、戴著麥秸硬草帽、竭力要引起姑娘們注意的小夥兒，還有攜兒帶女的一家人。當小孩子執拗地說服父母帶他們進遊樂場，我就立即告訴他們在商店裡有著各種各樣好玩的東西，特別是零食和玩具；而他們就會開始吵嚷個不停要買這買那。只要他們走進遊樂場，在收費處掏錢買了票，那就意味著，每收五十美分就有一美分會落進我的腰包。

　　當然，這是夏季才能幹的活，從四月到十月。當來自大西洋的第一股寒風吹來時，我們就會關門休息，準備過冬了。

　　這時，我就可以把那身小丑的行頭掛在壁櫥裡，也可以放低聲音，不必再用威爾斯口音有節奏地吆喝了。我出生在布魯克林，從未見過我父輩和祖輩生活的地方。遊客們都覺得我帶威爾斯口音有節奏地吆喝很吸引人。冬季，我就可以穿著平常的衣服上班了，監督遊樂場冬季的工作。這時所有的雜耍和載人的遊樂設施都要被拆卸開，收藏起來；所有的機械設施都要被檢修、上油，磨損的部件會被更換，木料零件會被打磨、重新粉刷，或塗清漆，旋轉木馬會被重新鍍金，而破損的帳幕也會被縫補好。到來年四月的時候，所有這一切設施又會被裝配成原樣。溫暖怡人、陽光燦爛的日子一來，遊樂場的大門也會隨之向遊人敞開。

　　兩天前，我收到了喬治．蒂爾尤先生的一封親筆信，的確讓我有些驚訝。蒂爾尤先生是遊樂場的老板，第一個產生這個遊樂場念頭的人就是他。他還有個合夥人，但那個人似乎只存在於傳言裡，因為他從沒露過面，至少在遊樂場沒出現過。正是蒂爾尤先生無限的精力和想像力讓他的夢想在九年前成為現實，而從那時起，遊樂場也讓他變成為了一個富翁。

　　信是由專人送來的，顯然，相當緊急。他在信裡說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有個私人團隊會來遊樂場遊玩，遊樂場要為他們開放。他說他知道載人遊樂設施和旋轉木馬沒辦法及時恢復正常工作；但他強調，玩具店必須開放，而且服務人員要全部到位。此外，魔鏡迷宮也是一樣。而就是這封信，帶來了我在斯蒂普爾徹斯遊樂場以來所遇見過的最奇怪的一天。

　　蒂爾尤先生下令，要求玩具店和魔鏡迷宮完全開放，工作人員要全部到位，這讓我十分為難。因為這兩個遊樂項目的關鍵人員都已經休假去了，而且都是到外地，距離很遠。

　　他們所幹的活別人又很難接替。機械玩具是玩具店的特色，即使說他們不是全美國最複雜的機械玩具，它們也是的確相當複雜。要了解這些玩具，並能向那些充滿好奇心、前來詢問的年輕顧客講解它們是如何活動的，還真要靠一個貨真價實的行家高手。當然，對此我可不在行。我只能期望自己做到最好──或者應該說是我認為的最好。

　　當然，冬天玩具店裡冷得刺骨。在他們來訪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店裡放了幾個煤油取暖器，以便能把屋裡烘得暖和一點。這樣，到早晨屋裡就像夏天裡一樣暖和了。隨後，我把蓋在陳列架上遮擋灰塵的布都扯了下來，一排排擺放在架子上的、上了發條會唱歌、跳舞和做其他動作的玩具士兵、鼓手、跳舞人、雜技人、小動物又陳列了出來。但是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了。早晨八點，在那個私人團隊來之前，我在玩具店就已經做完了所有我能做的事。隨後，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

　　當我轉過身時，我發現一個年輕人正盯著我。我不知道他是怎麼進店來的。我正打算告訴他玩具店不開門，他卻開了口，說可以幫我照看玩具店。他是怎麼知道有遊客要來的？他並沒有說。他只是解釋說，他曾經在這裡工作過，了解所有玩具的構造。怎麼辦呢，原來講解玩具的人不在，我除了接受他的提議，還能有什麼選擇呢？賣玩具的服務員本應該看起來友善，熱情，這樣才能受孩子們的喜愛。但他看起來並不是這樣。他的臉色白得像白骨，頭髮和眼睛都是黑色的，還穿了一件黑色的禮服。我問他叫什麼，他頓了一會兒，說「馬爾他」。我也就一直這麼叫他，直到他離開，更確切地說應該是消失。具體的情況後面再說。

　　魔鏡迷宮則是另一件麻煩事兒。這是一個令人無不稱奇的地方，儘管我不上班的時候，自己也曾經進去過，但我根本搞不懂它是如何操作的，又怎樣會變幻無窮的。至於這個迷宮是誰設計的，我還不知道；但他一定是個天才。所有慣常在這些變化不定的鏡子隔間走過一遭的遊客都為它的虛幻、詭異而折服，完全不敢確定他們看到的是虛幻的映像，還是現實的東西。這不僅僅是間布滿鏡子的房子，而且還充滿了幻影。多年以後，或許某個讀到我這篇日記的人會對這此時的康尼島感興趣；為以防萬一，我就在這裡向你介紹一下這個魔鏡迷宮。

　　從外面看，它只不過是一個簡單、低矮的方形建築物，有一個門供遊人進出。進門後，你會發現在你左右兩側分別有一條走廊。你選擇走哪一條路並不重要。走廊兩邊的牆壁都被鑲上了鏡子，通道整整四英呎寬。通道的這個寬度是非常重要的，因為通道的內牆並非是完整的一塊，而是由很多八英呎寬、七英呎高的垂直玻璃鏡面拼合而成的。每一塊玻璃板都固定在一個垂直的軸上，這樣一來，如果一塊玻璃牆板被遙控旋轉，它的半扇正好可以完全把通道給堵死，同時開出一條通往迷宮中心的通道。

　　這時你別無選擇，只有順著這條新的通道走下去。由於這些牆板是被祕密控制的，所以這條新通道會變出越來越多的通道，也會形成許多時開時閉的玻璃隔間。身處其中，周圍的通道會越變越亂，讓人迷惑不已。因為在靠近房子中心的許多八英呎寬的玻璃板不只是固定在一條從上到下的垂直軸上，而且還立在直徑為八英呎的圓盤上，這些圓盤自己可以旋轉。你要是背對著一面鏡子站在一個看不到的不停自轉的圓盤上，你會發現自己竟會旋轉了九十，一百八十，乃至二百七十度。你會認為自己是靜止的，而只是鏡子在旋轉，你會看到別人時隱時現；小隔間也不停地形成、消失；當你對著你面前閃現出來的一個人說話時，你會發現那竟是你後面或旁邊的一個人的影子而已。

　　夫婦或是情侶們要是被隔開了一會兒，等後面的一個趕上去和前一個人會合時，會發現前面的竟已不是自己的另一半了。如果有十幾對情侶一起在迷宮裡探索的話，整個大廳就會迴蕩著他們驚恐的尖叫和驚奇的笑聲。

　　這一切都是由一個鏡子控制師來操縱的，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裡面的機關。他就坐在入口處上方的一個小控制間裡，從那裡往上方看，可以看到一面鑲在屋頂的鏡子。通過鏡子反射，他就可以鳥瞰整個大廳。通過控制他面前的一排操縱桿，他就可以控制通道、隔間和幻影的形成或消失。

　　我的麻煩就是蒂爾尤先生堅決要求，無論如何也要讓來訪的女士到魔鏡迷宮裡走一趟；可是鏡子控制師正在休假，而且根本連繫不上。

　　為了讓來的女士能玩得開心，也只有我親自來操縱了。為了弄明白如何控制這些鏡牆，我在迷宮裡點了盞蠟油燈，花了半夜的時間，反覆地試驗，練習使用各個操縱桿。直到最後確信當她要求出來時，我可以給她一條出路，指引她迅速地通過迷宮。因為所有的鏡子隔間都是敞頂的，所以我能夠很清楚地聽到迷宮裡的人說話的聲音。

　　昨天早晨九點，我已經盡我所能做好了一切準備，等候迎接蒂爾尤先生的私人團隊了。他們是將近十點鐘來的。這個季節，塞弗大道上基本沒什麼車輛。我看到一輛布魯厄姆車經過《布魯克林鷹報》報社的辦公樓，駛過「月亮公園」和「夢境」的大門，沿著大街向遊樂場的方向駛來。

　　很自然，我斷定來的就是他們。這種駕車人坐在車廂外的四輪馬車塗著鮮亮的顏色，主要是在曼哈頓海岸賓館門口等待，接送乘電氣化火車跨過布魯克林橋前來遊玩的旅客；當然在十二月份，遊客並不多。

　　馬車來到我的面前，車夫勒住馬韁繩，車停了下來。我立刻走上前去舉起擴音器：「歡迎，歡迎！女士們、先生們，歡迎諸位光臨斯蒂普爾徹斯遊樂場，這是康尼島第一家，也是最好的一家遊樂場。」我不停地吆喝著，儘管連駕車的馬兒都撒著眼看我，好像在看一個在十一月底還身穿滑稽行頭的瘋子。

　　第一個下車的是個年輕男子，他是《紐約美國人》的記者；這是赫斯特名下的一家趣味低級、滿版充斥轟動新聞的廉價黃色報紙。他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很明顯，他就是這些遊客在紐約的導遊了。隨後走出車廂的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士，一位真正的貴族──絕對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那個記者介紹說，她是德尚尼子爵夫人，世界首屈一指的歌劇演唱家。當然這一點不用他告訴我，我也知道。因為我看過《紐約時報》，我也受過些教育的，儘管是自學而已。也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了為什麼蒂爾尤先生會希望滿足這樣一位女士的心願。她輕輕地扶著記者的手臂，下了車，站在寬闊的水磨石人行道上。我放下擴音器──沒有什麼必要再用它了──對她深深鞠了一躬，再次歡迎她的光臨。她對我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簡直可以融化卡德爾．伊德里斯的鐵石心腸。接著她說很抱歉，打攪了我的冬季假期，她的法國口音非常的動聽。「非常樂意為您效勞，夫人。」我回答道，以此表明雖然穿著這身小丑的服裝，但我知道如何說得體的話。

　　在她後面下車的是一個十二三歲，面容俊俏的男孩兒。像他的母親一樣，他也是法國人，但是他說英語倒是相當的標準。他手裡拿著一隻會奏音樂的玩具猴，我一看就知道這肯定是出自我們的玩具店；因為整個紐約也只有我們的玩具店有這種玩具猴出售。一時間我還擔心：是不是玩具猴壞了？他們是不是來投訴的？

　　最後下車的是一個身穿黑色長袍，頭戴寬邊帽，健康壯實的愛爾蘭神父。這也就是那個男孩兒講一口標準英語的原因了。他說：「早晨好，小丑先生；很抱歉，為了我們，這麼冷的天還要讓你在外面受凍。」

　　「但這冷天氣並不至於讓一顆溫暖的愛爾蘭心靈變冷。」我也盡可能客氣地回答，因為雖然我去小教堂做禮拜，但我和天主教神父通常倒沒有什麼交往。但是他卻把頭往後一仰，哈哈地大笑起來，從這一點來看，我倒覺得或許他是個蠻不錯的人。就在這種輕鬆歡樂的氣氛中，我帶著這一行四人穿過人行道，走進大門，穿過敞開的旋轉柵門，朝著玩具店走去。顯而易見，這是他們想去看的地方。

　　多虧了那些取暖器，屋裡很暖和，很舒適。馬爾他先生正在屋裡等候，等著迎接他們。看到各個架子上擺放的機械玩具跳舞人、士兵、音樂家、小丑、小動物，那個男孩子──皮埃爾立刻興奮起來。這些玩具是斯蒂普爾徹斯遊樂場玩具店的榮耀，在這個城市，乃至全國的其他地方都是找不到的。他在架子間跑來跑去，不停地要馬爾他先生把它們都拿下來看。但他的母親感興趣的玩具，卻只有一種──玩具音樂猴。

　　我們在屋子後面的一個架子上找到了這種玩具，她立刻要馬爾他先生把它們拿下來讓它們奏樂給她聽。

　　「所有的都聽嗎？」他問。

　　她堅定地說：「一個個來。」馬爾他照辦了。他挨個兒用玩具猴背面的發條柄，給玩具猴上發條，小猴開始打它們手裡拿的鐃，奏的曲子都一樣──《洋基歌》。所有的玩具猴都奏著相同的曲調。我有些迷惑了。她是想要換隻猴嗎？這些玩具猴奏的旋律不都是相同的嗎？這時，她向他兒子點了點頭。小男孩兒從一個螺絲刀盒裡拿出了一把小折刀，在第一隻猴子背部輕輕地撥開一小塊布片，然後撬下一小塊板，把手伸了進去。我和馬爾他都看呆了。他掏出了一個一元硬幣大小的小圓片，把它翻了一面，然後又裝了回去。我對馬爾他揚了揚眉毛，他也一樣對我揚揚眉毛，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玩具猴又開始奏樂了──《迪克西》。當然，兩支曲子，一支是北方的歌曲，一支是南方的歌曲。

　　很快，他又把那個小圓片恢復原樣裝了回去，又開始換第二隻玩具猴的圓片。結果和前一隻一模一樣。換了十個後，他的母親示意他停下來。馬爾他開始把那個零件按原樣給裝回去。很顯然，甚至連他也不知道這種玩具猴會演奏兩支不同的曲子。德尚尼子爵夫人臉色有些蒼白。「他已經來了。」她似乎在自言自語。接著，她問我：「這種玩具猴是誰設計、製作的？」

　　我一無所知地聳了聳肩。馬爾他接著說：「所有這些都是由紐澤西的一家小工廠生產的。這種設計是申請了專利的，他們是取得授權生產的。至於它們的設計者，就不得而知了。」

　　那位夫人又問：「你們兩個在這裡見過一個怪人嗎？他戴一頂寬邊帽，臉幾乎全被一個面具遮住了。」

　　一問到這個問題，我感覺到站在我身邊的馬爾他先生整個人似乎都僵了，簡直像一根木樁。我瞟了他一眼，他的臉像石雕一樣，僵硬，沒有一點表情。於是我搖了搖頭，向她解釋說，在遊樂場有很多種面具，有小丑面具、怪物面具，還有萬聖節面具。但是，一個始終帶著面具遮住臉的男人？沒有，從來沒見過。聽到這些話，她嘆了口氣，聳了聳肩，然後開始繼續沿著架子間的走道，慢慢地走著，邊走邊看其他陳列的玩具。

　　馬爾他向小男孩招招手，領著他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好像是要讓他看那些上了發條可以行進的玩具士兵。

　　但在此時，我已經開始對這個冷若冰霜的年輕人有些懷疑了，於是就暗自跟在他們後面，和他們只隔了一個陳列架。出乎我的意料，也讓我有些不安的是，這個不期而來的神祕人物竟然慢慢地、不動聲色地在套小男孩兒的話，小男孩兒的回答十分單純。

　　「你媽媽為什麼要到紐約來呢？」他問。

　　「怎麼了，先生，來唱歌劇呀。」

　　「沒錯。此外沒有別的原因嗎？不是特意為了要見什麼人吧？」

　　「沒有，先生。」

　　「那她為什麼對那些會奏樂的玩具猴那麼感興趣呢？」

　　「是有另一種旋律的玩具猴；但只有她現在有的那隻是那種旋律。其它猴子的旋律都不是她要找的。」

　　「真遺憾。對，你爸爸沒來嗎？」

　　「還沒有，先生。我爸爸在法國有事耽擱了。他乘船明天才能到。」

　　「不錯。他確實是你的爸爸嗎？」

　　「當然，他和媽媽結了婚，我是他的兒子。」

　　聽到這兒，我覺得他這種冒失問題已經問得太離譜了，如果他再問什麼奇怪的問題，我就會立即去打斷他。就在這時，房門開了，一股冷颼颼的海風吹了進來，神父健壯的身軀也隨之間進屋來。這時，我已經知道了，他叫基爾弗勒神父。感覺到了這股冷風，皮埃爾和馬爾他先生從一個陳列架的一角轉了出來。神父和臉色蒼白的馬爾他先生相距有十碼，他們相互注視著對方。神父立即抬起右手，在前額和胸前畫了一個十字。作為一個按時去做禮拜的人，我倒不會做這種動作，但是我知道，對於天主教徒而言，這個動作意味著祈求主的庇佑。

　　接著，神父伸出一隻手說，「過來，皮埃爾。」同時，仍然盯著馬爾他先生。

　　這兩個人這一天來的第一次相見，就像寒冷的海風一樣，讓在場的人都能感到一絲寒意。為了努力恢復一小時前的歡樂氣氛，我說：「尊貴的夫人，魔鏡迷宮是我們遊樂場的驕傲，絕對樂趣十足，它是世界上一個真正的奇蹟。請允許我帶您去看一看，它會讓您恢復您的好心情。你看，皮埃爾少爺和所有來到玩具商店的孩子一樣，對這些玩具完全著迷了；有這些玩具，他會玩得很開心的。」

　　她似乎有些猶豫不決。我又想起了蒂爾尤先生的信。他在信裡是那樣的堅決，一定要讓她到魔鏡迷宮看看。儘管我說不出是為什麼，但對此我心裡卻有一絲惶恐。她望了一眼那個愛爾蘭神父。他點點頭，說：「沒錯，去見識一下這個世界奇蹟吧。我會照顧皮埃爾的，我們也並不急著走，還有時間。彩排要等到午餐後才會開始。」於是，她對我點了點頭，跟我去了。

　　小男孩兒和她的母親在玩具店尋找一支任何玩具猴都無法奏出的樂曲，這的確有些奇怪。這只是個奇怪的序曲，隨後發生的一切更為古怪詭異了。也就是因為這此後的一切來得太蹊蹺，我才要費這麼大的勁一五一十地把我那天的所見所聞都一一記述下來。

　　我們一起從大廳唯一的一個入口進入迷宮，呈現在她眼前的是左右兩條通道。我示意她要她自己拿主意，選擇走哪一條路。她聳了聳肩，笑了，這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笑容。然後她轉身走向右邊的通道。我隨即爬上了控制間，通過屋頂的鏡子的反射，觀察下面的一切。我看到她沿著一條邊道走，走了近一半的路程。我推動操縱桿，想旋轉鏡子，為她開路，把她往迷宮的中心引去。但是鏡子沒有動。我又試了一次，那扇鏡子仍然沒有任何反應。操縱桿失控了。我看到她仍然在外圍通道的鏡牆之間前進。突然，一面鏡牆自己旋轉了起來，擋住了她原來的路，迫使她走向迷宮的中心。但是這時我並沒有操動任何操縱桿。很顯然，操縱桿發生了故障。為了保證她的安全，趁她還沒有被困在迷宮裡，應該立刻把她放出來。我推動操縱桿，想為她開一條直接通往大門的直通道。可是，我操縱的鏡子沒有任何反應；而在迷宮內部，那些鏡子卻開始不停地自己旋轉移動起來，好像它們是完全自動的，抑或是受別的什麼人控制的一樣。隨著越來越多的鏡子開始旋轉，我看到足足有二十個德尚尼子爵夫人的影像，我已經完全辨不清到底哪一個是真人，哪一個是她在鏡子裡的映像了。

　　突然，她停了下來，她被困在迷宮中心的一個小隔間裡。這個隔間的一堵鏡牆轉了一下，我看到一件斗篷閃了一下，在鏡子裡反射出了二十個映像，隨即就又消失了。但那不是她的斗篷，因為這是黑色的，而她穿的是深紫色天鵝絨斗篷。我看到她瞪大了雙眼，猛地抬起一隻手捂住嘴。她直直地盯著一個人，那個人背對著一面鏡牆站立著。但是那個人站的地方屋頂鏡子卻反射不到，正好是我的盲區。接著，她說話了。「啊，是你。」她說。我這時才意識到，那個人不只是進了大廳，還想方設法潛到迷宮中心，而且還不讓我看到。這應該是不可能的。我這時才發現，在我頭頂前上方鑲著的鏡子的傾斜角度在夜裡被人調整過了，現在它能反射的範圍只有半個大廳。另外半邊我根本看不到。我可以看到她，但和她說話的那個幽靈，就只能聞其聲而不見其人了。我可以聽到他們的對話，所以在這兒，我努力回憶，並確切地記下了他們所說的每句話。

　　此外，我還注意到了一點。這位來自法國的富有、著名、聰慧、端莊的婦人的的確確在不停地顫抖。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恐懼，但這中間還夾雜了一絲痴迷。從我隨後聽到的對話中可以知道，她遇到了自己過去相識的一個人，一個她本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的人，那個人曾一度把她困在一張什麼網中？恐懼，沒錯，我可以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那種恐懼。愛？或許有，曾經有過，很久以前。此外，還有敬畏。無論他現在是誰，也無論他過去曾經是誰，她始終都敬畏他的力量和個性。有幾次，我看到她在不停地顫抖，而當時就我聽到的一切，他卻也並沒有對她做出什麼威脅。好了，下面就是他們那天所說的一切──他：當然是「我」。你還懷疑會是別的什麼人嗎？

　　她：在聽了玩具猴奏的曲子後，我就知道是你了。又再一次聽到了「假面舞會」……上次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漫長的十三年。你想起過我嗎？

　　她：當然有過。你是我的音樂天使。可是我原以為……

　　他：以為我死了，是嗎？不，親愛的克里斯汀，我沒有死。

　　她：親愛的？你還……

　　他：一直如此，也將永遠不變，直到我死。克里斯汀，在靈魂上，你永遠是我的。我造就了一個歌劇明星，但我卻沒辦法擁有她。

　　她：當你突然消失時，我還以為你永遠地走了。後來，我嫁給了拉烏爾……

　　他：我知道。我一直都在密切地關注著你的一舉一動，還有你取得的每一次成功。

　　她：埃里克，你過得如何，艱難嗎？

　　他：的確，夠艱難的。我走的道路比你所能想像的要艱難。痛苦得多。

　　她：是你把我弄到這兒的嗎？還有那齣歌劇，是你寫的嗎？

　　他：沒錯，這所有都是屬於我的，而且還遠遠不止這些，還有更多。我的財富足夠我買下半個法國。

　　她：為什麼，埃里克，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為什麼不能不再干擾我，讓我走自己的路？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他：我要你和我廝守一生。

　　她：我做不到。

　　他：留在我的身邊吧，克里斯汀。時過境遷。現在，我有錢了，我有能力讓你在世界上任何一家歌劇院演出。我可以給你所有你想要的東西。

　　她：我做不到。我愛拉烏爾。你還是努力承認這一切吧。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會牢記，也會由衷地感激你。但是我的心已經另有所屬，而且永遠不會改變。你不明白嗎？你無法接受這一切嗎？

　　說到這兒，兩個人都沉默了很久。那個被拒絕的求婚者好像一直在竭力想讓自己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當他再開始說話時，他的聲音有些震顫。

　　他：非常好，我必須接受這一切。為什麼不呢，我心碎的次數已經太多了。但是還有一件事。請你把我的兒子留下。

　　她：你的……兒子？

　　他：我的兒子，我們的兒子，皮埃爾。

　　我看見德尚尼夫人，還有她在周圍鏡子裡的那二十個映像，臉色變得像一張白紙，她猛地抬起雙手，捂住臉。她抖動了好一會兒，我簡直害怕這時她會昏厥過去。我想大叫，但是我的呼叫卻又憋在嗓子裡。我只是一個默默的、無助的旁觀者，目睹著這些我根本理不出頭緒的怪異事件發生。她放下雙手，低聲喃喃地說。

　　她：是誰告訴你的？

　　他：吉里夫人。

　　她：什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她已經快死了。她想讓我知道這個多年以來的祕密。

　　她：她撒謊。

　　他：不，她沒有。自從那次胡同裡的槍擊事件後，她一直照顧著拉烏爾。

　　她：拉烏爾是個好人，他善良而且謙遜。他很愛我，而且像對自己親生孩子一樣把皮埃爾撫養長大。皮埃爾對這件事也一無所知。

　　他：拉烏爾知道，你知道，我也知道。把我的兒子留下給我。

　　她：埃里克，我不能這樣做。他馬上就要十三歲了，五年後就成大人了。到那時我會告訴他一切。埃里克，你記著我的話。在他十八歲生日那天，但不是現在，他還太小，沒準備好。他還需要我。當他十八歲，我告訴他真相時，他自己會做出選擇。

　　他：你要我相信你的話，克里斯汀？如果我再等五年……

　　她：你會得到你的兒子。五年後，當然，如果你能贏得他的選擇的話。

　　他：我會等。為了那一星半點的快樂，我已經等了很久。而那點快樂的滋味，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在他們還依偎在母親膝邊的時候就已經嘗過了。再等五年……好的，我會去等。

　　她：埃里克，謝謝。三天後，我會再次為你演唱。你會去看嗎？

　　他：當然。而且我會離你很近，近得讓你難以想像。

　　她：到時我會為你演唱，而且也不像以往我為你所唱的那樣。

　　就在這時，我眼前的另一景象又讓我大吃一驚，差點驚得我從控制間裡栽出去。竟然還有一個人也設法溜進了迷宮。他是如何進來的，我一點也不知道。但是我敢肯定他不是從我所知的那個唯一入口進來的，因為那個入口就在我的控制間下面，而且確實沒有人從這裡進來。他一定是從另一個祕密入口偷偷進來的，而這個入口從來不為他人所知，也只有迷宮的設計者知道在哪兒。起初我原以為我看到的可能是那個說話男子的映像。但是我突然回想起了那一閃而過的斗篷、或是披肩；而這個人，雖然也是一身黑，但穿的並不是披肩，而是一套緊身的黑禮服。他在迷宮靠裡的一條通道上，我看到他蹲著把耳朵貼在旁邊兩面鏡子狹細的接縫上。而這條縫隙的另一面，就是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和她的那個怪異的前任情人談話的隔間。

　　他似乎感覺到了我正盯著他，因為他猛地轉過頭，環視一周，隨後又朝上張望。屋頂傾斜的反射鏡讓他在我的眼前暴露無遺，而毫無疑問，通過鏡子反射，他也看到了坐在控制間裡的我。他的頭髮就如同他的外套一樣的漆黑，臉色蒼白就像他的襯衫。他就是那個自稱為馬爾他的無恥之徒。他用一雙爍爍放光的眼睛盯了我一會兒，然後就站起身，飛快地沿著通道奔跑。這些對別人來說迷惑、紛亂的通道，在他走來倒是輕車熟路。我也立刻從控制間下來，跑出大門，飛快地轉過房角，想去攔住他。他已經從那個祕密出口跑了出來，就在我的前面，朝遊樂場大門飛也似的跑去。我當時還穿著那雙鞋頭超長的小丑靴子，所以要追他對我來說根本就是不大可能的事。

　　我只能在後面遠遠地望著他。這時，我發現在遊樂場門口另外又停了一輛封閉式的折篷輕便馬車。馬爾他飛快地向它跑去，跳上那輛馬車，砰地帶上車門，馬車隨即奔馳而去。很明顯這是一套私人馬車，因為在康尼島是沒有這種馬車供租用的。

　　在他跑到馬車旁之前，他和兩個人擦身而過。離魔鏡迷宮近一點的是那個年輕的記者。當馬爾他從他身邊跑過時，好像喊了句什麼。但是當時刮著很大的海風，我根本聽不清他喊的是什麼。當他跑過時，記者驚訝地望著他，卻沒有去攔他。

　　就在遊樂場入口處，他遇到了那個神父。神父剛把皮埃爾從遊樂場帶出去，送他上了馬車，安頓好；然後正往回走，準備去找德尚尼夫人。我看見往外逃竄的那個人猛地停了一下，盯著神父，神父也注視著他。過了一會兒，他又繼續朝他的馬車跑去。

　　此刻，我的腦子裡已經亂做一團。一切都那麼古怪：德尚尼夫人要尋找一支奏樂玩具猴根本奏不出的曲子，那個自稱馬爾他的人對天真的皮埃爾古怪的詢問，馬爾他和天主教神父之間充滿敵意的對峙；然後是在魔鏡迷宮中發生的那場災難：所有的操縱桿都不聽我的使喚，我聽到的那個歌劇演員和她以前的戀人、那個孩子的父親之間的駭人的對白，最後又發現馬爾他竟然偷聽他們兩個人的談話……這一連串的怪事真得把我給搞糊塗了。我完全陷於一片困惑之中，全然忘了德尚尼夫人還被困在那個由玻璃牆構成的迷宮之中。

　　當我回過神，想起這回事時，我馬上衝了回去，把她從迷宮中放了出來。而這時，所有的操縱桿又都恢復了正常。不一會兒她就從迷宮裡走了出來，臉色蒼白得像死人一般，而且沉默無語，對於她來說，這亦的確在情理之中。儘管如此，她還是很客氣地向我道謝，對給我帶來的麻煩表示歉意，還慷慨地給了我許多小費。我把她送到了大門口，她上了車。隨後她和記者、神父以及她兒子乘車離開了遊樂場。

　　當我再次回到魔鏡迷宮時，我又被嚇了一跳。那個剛才沒露面的人就站在房子的背風面，注視著那輛載著他兒子的馬車遠去。我轉過房子的轉角，發現他就站在那裡。毫無疑問，就是他，迷宮中發生的神祕事件的另外一個主角。因為他穿了一件黑斗篷，就是迷宮裡那一閃而過的黑斗篷。而當我打量他的臉時，我渾身的血頓時變得冰涼。那是一張被徹底毀容的面孔，一副灰白色的面具遮住了他四分之三的面孔，面具下露出的雙眼燃燒著憤怒的火焰。這是一個被挫敗的人，一個因為不習慣挫折而變得危險可怖的人。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的出現，因為我聽到他還在低聲咆哮著，嘟嚷著：「五年，五年。休想。他是我的，我一定要他和我在一起。」

　　隨後他轉身，沿著兩道柵欄和一個木板圍起的旋轉木馬之間曲折的小路走了一段轉個彎，就消失了。後來我發現，在一段柵欄牆上，有三塊木板被抽掉了。那段柵欄牆外就是塞弗大道。自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人，也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偷聽對話的人。

　　後來，我也曾認真考慮過自己是不是該做些什麼。我是不是該告誡德尚尼夫人，那個人似乎並不打算為要回自己的兒子再等五年？或許當他的怒火平息時，他會不會又冷靜下來？不過，無論我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這都只是別人的家事。毫無疑問，一切最終都會迎刃而解的。所以我還是選擇了把這一切記錄下來，講給自己聽，而沒告訴別人。我的血脈裡流有凱爾特人的血，它也並不是白流的。所以就是當我把我昨天在遊樂場的所見所聞全都記錄了下來時，我的心裡還是有種不祥的預感。

第十三章　喬．基爾弗勒的冥思與祈禱

　　紐約市聖巴特里克大教堂。一九○六年十二月二日。

　　「仁慈的上帝啊，仁慈的主啊。多少次我無助地呼喚祢。多得我已經無法計數。在陽光熾熱的白晝，在漆黑寂寥的夜晚，在祢宏大的聖堂裡，在我幽靜的蝸居裡，我不停地呼喚祢。有時我甚至以為祢真的回答了我的呼喚，自己似乎也聽到了祢的聲音，也感覺到了祢對我的指引。所有這一切難道都是因為我自己的愚蠢嗎？都是我自己的錯覺嗎？我們真的能在祈禱中與您交談嗎？還是我們一直都只是在傾聽自己的喃喃私語而已？

　　「主啊，寬恕我的這種疑慮吧。我如此竭盡全力，只為尋求真正的信仰。我祈求祢，現在能聽聽我的聲音。因為我真的很迷惑，很害怕。我生來並不是什麼學者，只是一個愛爾蘭農夫的孩子。主啊，請您聽我說話，請您幫幫我。」

　　「約瑟夫，我就在這兒。是什麼打破了你心靈的寧靜？」

　　「上帝，我想我是第一次真的感覺到了恐懼。我害怕，但是我卻不知道為什麼。」

　　「恐懼？這種感覺，我自己也感受過。」

　　「祢，上帝？絕對不可能。」

　　「恰恰相反。當他們把我的雙腕綁在聖堂牆上啪啪作響的鐵環上時，你認為我會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我只是根本想不到祢會感到恐懼。」

　　「約瑟夫，我那時也是人。我也有人類共有的一切弱點和缺陷。事實就是這樣。一個人會感到極度恐懼。所以當他們向我展示那條在打結的鞭捎上綴有鐵鉛碎片的刑鞭，並告訴我它可怕的威力時，我也出於恐懼而大聲呼叫。」

　　「主啊，對此，我從來沒有這樣想像過，而且也從來沒有這樣的記載。」

　　「我還真幸運。那你害怕什麼呢？」

　　「因為在我身邊，在這個可怕的城市裡發生的許多事，我根本弄不明白。」

　　「我很同情你。對自己所知的東西感到恐懼就已經很糟了，但至少這種恐懼有個限度。而對你一無所知的東西感到的恐懼就可怕多了。你想讓我如何幫你呢？」

　　「我需要擁有祢的堅毅，還有祢的力量。」

　　「約瑟夫，這兩點你都已經擁有了。當你對我鄭重發誓，穿上這身牧師的衣袍時，你也就已經繼承了我的堅毅和力量。」

　　「主啊，但我並不配擁有它們，現在它們。已經從我的身體裡逃逸而出，散得無影無蹤。看來當祢從馬林加選擇那個農夫的兒子時，恐怕是選了一個並不稱職的人。」

　　「而事實上是你選擇了我。但這都無關緊要。現在我選擇的這條渡船是不是已經有了裂縫，並且讓我為之失望呢？」

　　「沒錯，我罪孽深重。」

　　「但是，誰又不是呢？你渴求得到克里斯汀。」

　　「上帝，她是一位絕色佳人，而我呢，是個人。」

　　「我能理解，曾經我也是。這的確非常棘手。你有沒有懺悔過，並得到寬恕？」

　　「有。」

　　「好了，想法只是想法。此外，你沒有再做過別的什麼吧？」

　　「沒有，上帝。只是有這種想法。」

　　「那好，看來我對我的農夫的兒子的信心或許可以保持得稍微久一些了。那你不可名狀的恐懼又是為什麼呢？」

　　「在城裡有一個人，一個很怪異的人。我們抵達紐約的那一天，我在碼頭抬頭四下眺望，發現在一個貨棧的房頂上站著一個人，他一直在往下望。他帶了一個面具。昨天，我們去了康尼島；有克里斯汀、小皮埃爾、一個當地的記者，還有我。克里斯汀去了遊樂場一個叫魔鏡迷宮的地方玩。昨晚，她找我做懺悔，告訴了我……」

　　「我想你應該可以告訴我，因為我一直都在你的心裡。好，繼續說。」

　　「她在迷宮裡見到了他。她描述了那個人的樣子。她說他一定就是幾年前，她在巴黎認識的那個人，他被嚴重毀容。而現在，在紐約，他已經變得非常的富有，而且很有影響力。」

　　「我認識他。他名叫埃里克。他的生活並不很順利。現在他已經信仰別的上帝了。」

　　「上帝，除祢之外，並沒有別的神靈。」

　　「不錯的想法。但世上有很多的神，人造的神靈。」

　　「哦，他信仰的是什麼神？」

　　「他是財神的信徒。這是一個貪婪和金錢的神靈。」

　　「我真希望能把他挽救回來，讓他回到你身邊。」

　　「這種想法值得稱道。但是為什麼呢？」

　　「他好像擁有巨額的財富，富有得超乎我們一般的想像。」

　　「約瑟夫，你應該關注的是靈魂，而不是金錢。你追求他的財富嗎？」

　　「上帝，我並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了別的一些人。當我在這裡時，晚上我曾經在這個城市的下東區的街上漫步，離這座大教堂只有幾英哩遠。那是一個令人震驚的地方，是一座人間地獄。這裡充斥著令人難以忍受的貧困、淒苦、汙穢和絕望。腐化和罪惡在這裡滋生繁衍。孩子們被迫出賣自己的肉體，無論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約瑟夫，我似乎聽到了一些斥責：為什麼我會允許這一切醜惡現象存在，是嗎？」

　　「上帝，我不能指責您。」

　　「哦，你無須如此畢恭畢敬。這些醜陋的事每天都在發生。」

　　「但是我實在不明白。」

　　「讓我來向你解釋一二。我從來沒有保證人類必定達到完美，只是給他們達到完美的機會。事實如此。人類可以選擇，並且有機會，但從不受強迫。我已經給了他們自由，讓他們去選擇純潔，遠離汙垢。有些人選擇了沿著我指引的道路前進；而在這裡，現在，大多數人則寧願選擇享樂。對許多人而言，他們的愉悅和富足就意味著施加於別人身上的痛苦。當然，大家都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卻沒有絲毫好轉。」

　　「但是為什麼呢，上帝，難道人類不能變得更好些嗎？」

　　「約瑟夫，你看，如果我伸出手去，觸摸他的額頭，讓他變得完美，那世上的生活又會變成什麼模樣？沒有悲傷，也就沒有喜悅。沒有眼淚，也沒有笑容。沒有痛苦，也沒有解脫。沒有束縛，也沒有自由。沒有失敗，也沒有成功。沒有粗魯，也沒有禮貌。沒有固執，也沒有寬容。沒有絕望，也沒有狂喜。沒有罪惡，當然也就沒有贖罪。這樣，我只會在世間創造一個毫無特色的極樂天堂，而我的天國也就變得多餘了。而事實並不能如此。所以，人類必須有自己的選擇，直到我召喚他們回家。」

　　「我想的確如此，上帝。但是我非常想挽救埃里克，並讓他把他的財富用在更好的地方。」

　　「或許你可以。」

　　「但一定有能打開這把鎖的鑰匙。」

　　「當然有。」

　　「但是，上帝，我找不到它。」

　　「你已經揣摩了我所說的話，難道你就一點沒有啟發嗎？」

　　「太少了，主啊，幫幫我吧。」

　　「這把鑰匙就是愛。約瑟夫，能開啟這把鎖的鑰匙終究只有愛。」

　　「但是他愛克里斯汀。」

　　「是嗎？」

　　「難道要我去鼓動她違背她婚禮上的誓約嗎？」

　　「我並沒有這樣說。」

　　「那我就不明白了。」

　　「你會的，約瑟夫，你會明白的。有時這需要一些耐心。那，就是這個埃里克讓你感到恐懼嗎？」

　　「不，上帝，不是他。當我看到他站在屋頂上，以及後來看到他從魔鏡迷宮跑出來時，我感到他的身上有一種東西：一種憤怒、絕望和痛苦的感覺。但並不邪惡。而真讓我恐懼的則是另一個人。」

　　「給我講一講那個人。」

　　「當我們到達康尼島的遊樂場時，克里斯汀和皮埃爾跟小丑進了玩具店。我待在外面，在海邊走了一會兒。當我到玩具店和他們碰面時，皮埃爾正和一個年輕人在一起。那個年輕人帶皮埃爾在店裡四處轉著看玩具，並不停地對皮埃爾耳語著什麼。他的臉色白得像白骨，眼睛和頭髮都是黑色的，身上穿了一套黑色的禮服。我以為他是玩具店的管理員，但後來那位小丑告訴我，直到那天早晨以前，他也從未見過這個人。」

　　「你不喜歡他嗎，約瑟夫？」

　　「上帝，喜歡不喜歡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所彌散的一種寒氣，比海水還要冰冷。這是否只是我愛爾蘭式的想像呢？就是他身上的那種邪氣才使得我本能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我把皮埃爾從他身邊帶開，而他則一直盯著我，目光中透露出憎恨和惡意。那是我那一天第一次碰到他。」

　　「還有第二次嗎？」

　　「當我把小孩送上馬車，轉身往回走時，我又遇到了他。那是將近半個小時後。我知道克里斯汀和小丑先生去遊玩一個名叫魔鏡迷宮的地方了。突然，在迷宮房子側牆上的一扇小門開了，他從裡面跑了出來。他和在我前面的記者擦肩而過，然後又跑到我的面前，突然他停了下來，又一次直勾勾地盯著我，隨後又飛快地跑過去，跳上他的小馬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那種感覺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天氣原本就很冷了，但是我感覺氣溫似乎又一下子下降了十度。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他是誰？他想幹什麼？」

　　「我想你所指的這個人是達呂斯。你也想拯救他嗎？」

　　「我想，我做不到。」

　　「沒錯。他已經把他的靈魂出賣給了財神，直到他回到我身邊之前，他永遠是財神的奴僕。也就是他唆使埃里克皈依於他自己信奉的神靈。但是達呂斯心裡根本沒有愛，這也就是他們之間的區別。」

　　「上帝，但是他愛金錢。」

　　「不，他崇拜金錢。但這還有區別。埃里克也崇拜金錢，不過，在他飽受折磨的心靈深處，他曾經體驗過愛，也同樣能再次嘗到真愛的滋味。」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可能讓他洗心革面？」

　　「約瑟夫，所有的人，只要能感受到純潔的愛，而並非自私的自愛，都是能夠拯救的。」

　　「但是，上帝，就像達呂斯一樣，這個埃里克也只是愛金錢，愛自己還愛別人的妻子。我又搞不懂了。」

　　「約瑟夫，你錯了。他是珍愛金錢，痛恨自己，並深愛著一個自己深知不可能擁有的女人。好了，我該走了。」

　　「主啊，別走，再多留一會兒吧。」

　　「不行了。在巴爾幹正進行著一場邪惡的戰爭。今晚我要接納許多受難的靈魂。」

　　「那我應該到哪裡找這把鑰匙呢？金錢、自我和他無法擁有的女人之外的那把鑰匙？」

　　「約瑟夫，我已經告訴你了。去尋找另一種更偉大的愛。」

第十四章　蓋洛德．斯普里格斯的評論

　　《紐約時報》。一九○六年十二月四日。

　　奧斯卡．哈默斯坦先生自己極為誇耀的新曼哈頓歌劇院昨晚正式開張。開幕式可以說是絕對的成功。要是說我們的國家將發生另一場內戰的話，那一定是為了爭奪曼哈頓歌劇院首場歌劇演出的門票。因為整個紐約都被我們眼前的景象震動了。那些城裡的金融寡頭和文壇巨匠為他們的包廂或是大廳前排的座位究竟花了多少錢，我們只能是猜想一下了；但可以肯定一點，價格肯定比正式的公開票價不知道高出多少倍。

　　「曼哈頓」──我們現在必須這樣稱呼它以便與城市另一端的大都會歌劇院區別開來──是一座極盡奢華的建築。它裝飾得富麗堂皇，在大門內有一個接待區，與之相比，「大都會」觀眾席前擁擠不堪的公用區就顯得相形見絀了。在布幕拉起前的半個小時裡，我看到全美國傳奇人物像小學生似的在劇院內來回打轉，找位子，只有很少幾位幸運的人物才被送進他們自己的私人包廂。

　　前來觀看演出的有梅隆夫婦、范德比爾特夫婦、洛克菲勒夫婦、古爾德夫婦、惠特尼夫婦以及摩根夫婦。和他們同時露面的就是親切的東道主──號稱「雪茄沙皇」的奧斯卡．哈默斯坦先生。他擁有巨額財富，並以無限的魄力和活力，克服各種不利條件，創建了曼哈頓歌劇院。但現在仍然盛傳著一種說法，說哈默斯坦先生是受到了另一個更加富有的人物的扶持。那是一個誰也沒有見過面的幽靈金融家。但是很顯然，如果的確有這個人存在，哈默斯坦先生也就相形見絀了。

　　歌劇院裝飾別出心裁的寬闊門廊、富麗堂皇的接待區以及裝飾成鮮紅色、紫紅色和金黃色、規模不大但給人以親切感的大廳無不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我們今天特地來聽的新歌劇的水準，以及其演唱水準又會如何呢？就藝術水準和情感享受而言，我還真想不出這三十年來哪場歌劇演出可與此次演出相媲美。

　　我們專欄的讀者應該還記得，就在七個星期前，奧斯卡．哈默斯坦先生做出了一個令人吃驚的決定：歌劇院的首場演出取消上演貝利尼的名劇《清教徒》，而改演由一個不知姓名的作曲家（令人吃驚的是這個作曲家至今仍然隱姓埋名）譜寫的一齣全新的現代風格的歌劇，做出這個決定的確是冒了相當大的風險。這是一次風險極大的賭博。但奧斯卡．哈默斯坦先生在這場賭博中賺了嗎？他的確賺了，而且每一分錢都收到了數以千倍的回報。

　　首先，《夏洛的天使》一劇由來自巴黎的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出演女主角。她是一位絕色佳人，她的嗓音完美，簡直無以倫比，以至於在我的記憶裡，昨晚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我相信這是我三十年來聽到的世界上最優美的聲音。其次，這齣歌劇也的確是一部簡約而富於感情的巨作，無不讓在場的觀眾為之潸然淚下。

　　故事的背景設定在四十年前的內戰時期，這對每一個美國人──北方或南方──都有著相當直接的影響。在第一幕中，康乃狄克州衝勁十足的年輕律師邁爾斯．雷根，毫無希望地愛上了維吉尼亞州一個富有種植園主的女兒、美麗的歐仁尼．德拉魯。直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發生之前──關於這件事，後面再談，邁爾斯．雷根這一個角色一直是由美國一位正冉冉升起的男歌手戴維．梅爾羅斯扮演的。這一對情侶正式立誓訂婚，並交換了金戒指。在這一幕中，德尚尼夫人飾演的南方姑娘一角可謂精美絕倫，姑娘接受心上人求婚時少女般的愉悅，通過「戴上這枚戒指我永不變心」這句唱詞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達，使在座的所有觀眾都感染了這種喜悅之情。

　　相鄰種植園的種植園主由阿雷桑德羅．讓西扮演，他的唱腔也相當的優美。他也向歐仁尼．德拉魯求過婚，但是作為紳士，他懷著破碎的心接受了歐仁尼．德拉魯對他的拒絕。但是此時，戰爭的陰霾也正漸漸籠罩下來，在第一幕的末尾，薩姆納堡已經燃起了第一場戰火，北部聯邦政府軍和南部聯盟軍開始交戰。這一對年輕情侶不得不分開。雷根表示除了回康乃狄克州為北方而戰，他別無選擇。而德拉魯小姐也明白自己只有和忠於南方的家人待在一起。這對戀人不得不分別，他們也不知以後能否有機會再次相逢。而這一幕也就以他們在分別時的一段讓人肝膽俱裂的二重唱而結束。

　　第二幕開始，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年。就在夏洛的一場血戰後，歐仁尼．德拉魯在一家醫院志願當了一名護士。我們可以看到當穿著交戰雙方的軍服、身受重傷的年輕人被送進醫院時，德拉魯專注無私地護理著他們。一個原本未經風雨的種植園主的女兒，現在卻面對著前線醫院裡的汙穢和痛苦。在一段感人的單人唱段中，她問道，「為什麼這些年輕人一定要失去生命？」

　　她以前的鄰居，同時也是她的追求者，現在已經成了霍華德上校，指揮著守衛這所醫院所在陣地的團隊。現在，他又開始了對德拉魯的追求，並試圖勸說她忘記她在聯邦陸軍服役的未婚夫而接受他的愛。因為她的未婚夫一直杳無音訊，她有些猶豫，有些動搖了；而這時一個新傷員被送進了醫院。他是一名北方聯邦軍官，傷勢很重，有一枚子彈就在他的臉上炸開了花。他的臉上纏著一條條外科手術紗布，顯然，他的臉傷得很嚴重，已經無法整容修復了。而就在他昏迷不醒的時候，德拉魯小姐已經認出了戴在他手指上的金戒指。那個戒指和她兩年前送給她戀人的一模一樣。那個受傷的軍官確實就是雷根上尉，也仍然由戴維．梅爾羅斯扮演。他醒來時很快就認出了他的未婚妻；但他還沒有意識到在自己昏迷時，她已經認出自己了。這一幕中有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場景。在這個場景中，霍華德上校走進病房，再次向德拉魯小姐求婚，並極力想讓她相信她的戀人肯定已經在戰場上陣亡了。雷根就無助地躺在病床上，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而德拉魯小姐和所有的觀眾都清楚他並沒有陣亡，而且就躺在咫尺之遙的病床上。在這一幕結束時，他察覺到了她知道這個纏著繃帶的人就是她自己的未婚夫；而這個人也頭一次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模樣，意識到自己原本英俊的面容已經完全被毀了。他試圖搶過一個衛兵的左輪手槍來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聯盟士兵和兩名聯邦傷兵制止了他。

　　第三幕是整齣歌劇的高潮部分，也的確感人至深。因為霍華德上校宣稱，據他的最新消息，歐仁尼的前未婚夫不是別人，正是神出鬼沒的雷根突襲隊的隊長。雷根突襲隊在敵後進行了許多令聯盟部隊損失慘重的伏擊戰。鑒於此，如果他一經被擒獲，將會受到戰地軍法的審判，並執行槍決。現在歐仁尼．德拉魯完全處於了一種進退兩難的境地。她是該背叛南部聯盟而保住雷根身分的祕密，還是該告發這個她依然愛著的人？就在這時，交戰雙方宣布暫時停戰，以便雙方交換那些被認為永遠失去戰鬥力的戰俘。那名慘遭毀容的軍官也被納入交換戰俘的名單之中。許多搭有篷子的四輪馬車從北部運送回來了南部聯盟的傷兵，並準備要從南部聯盟手中接回自己的傷病員。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必須說明一下，在幕間休息時，後臺所發生的一些令人驚異的事。事情的過程好像是這樣的（我的消息來源對此相當肯定），梅爾羅斯先生向他的喉嚨裡噴了一種鎮痛噴劑，用來放鬆咽喉。但是噴劑一定是受了汙染而變質了，因為只不過幾秒鐘的光景，他的聲音就嘶啞得像蛙鳴了。這簡直是場災難！布幕就要拉開了。這時，一個替角出現了，而不可思議的是，他已經為出演這個角色化好了妝，臉上也纏著繃帶。他出現的時機不早不晚，正好讓他來得及挺身而出，頂上了這個角色。

　　通常，對觀眾來說，這就意味著會讓他們失望。但這次，哈默斯坦先生真是受了所有歌劇之神的恩澤。那個替角的演唱絕對可以和著名的男高音讓西相媲美。可是，在節目單中並沒有他的名字，至今我也仍然不知道他是誰。

　　德拉魯小姐認為雷根上尉不會再參戰了，所以自己也就沒有必要要去揭露這個戴面具的人的身分。但就在這些馬車準備出發把傷病員帶回北方時，霍華德上校不知道從哪裡聽說，那個被通緝的突襲隊隊長在戰鬥中受了傷，而且很可能還留在聯盟的陣地內。為此，懸賞捉拿他的告示貼得比比皆是。每個準備被釋放回北方的聯邦士兵都被一一與雷根的一幅畫像相比對。結果是一無所獲。因為，現在雷根上尉的臉已經完全被毀掉了。

　　就在這些交換士兵在作最後一夜的等待並準備黎明出發返回北方時，我們欣賞到了一段極為優美的插曲。

　　由著名的讓西扮演的霍華德上校，在整個情節中，始終有個年輕的隨從副官跟著他。這個年輕副官只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孩子。在此之前，他一直沒有一句唱詞，也沒出過一次聲。但是當一名聯邦士兵想試著慢慢地用他的小提琴奏出點旋律時，這個男孩兒從他手裡默默地拿過琴，拉了一段優美的曲子，就彷彿他拉的是斯特拉迪瓦里製造的提琴一樣。有一個傷兵問他，會不會唱這首歌；隨即，男孩把小提琴放在了一邊，為我們演唱了一段最高聲部的詠歎調。他的聲音甜美、清澈，我能感覺到在場的所有觀眾都為他的演唱激動不已，似乎有些哽住了。當我仔細在節目單裡找到他的名字時，才發現他不是別人，正是皮埃爾少爺，女主角的兒子。真的，唱得和他的母親一模一樣。

　　就在分離時異常悲愴的那場戲中，德拉魯小姐和她的聯邦軍未婚夫彼此告別。在此之前的演唱中，德尚尼夫人的聲音一直清純、透澈，絕對是只有天使才能有的聲音。但是現在，她音色的那種醇美又再次提升，達到了一種人們好像根本無法企及的完美境界。在她開始唱「我們是否再也無法重逢」唱段時，她似乎在用她的心歌唱，唱出了自己的心聲。那個不知名的替角把她送給他的戒指又還給她，並唱道「收回你這枚戒指」，這時，我看到在場的紐約女士們紛紛掏出手帕來擦拭她們激動的淚水。

　　對於任何一個親臨現場的觀眾而言，這個夜晚會永遠地留在他們的心裡和腦海裡。到最後，舞臺上只剩下德尚尼夫人獨自一人，在只燃著幾支蠟燭照明的、昏暗的病房裡。至此，她「啊，殘酷的戰爭」的唱段為整齣歌劇畫上了圓滿的句號。而這時，我敢發誓，我看到就連一貫嚴格約束自己的馬埃斯特羅．坎帕尼尼也幾乎流下了眼淚。

　　觀眾起身熱烈鼓掌，演員也不得不頻頻謝幕。後來，我不得不先離開去了解一下梅爾羅斯先生和他的咽喉鎮靜噴劑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就在我離場之前，鼓掌和謝幕就足足有三十七回之多。哎，但是我還是晚了一步，梅爾羅斯先生已流著淚離開了。

　　歌劇團其他人員的表現也非常出色，歌唱家坎帕尼尼指揮的樂隊也絕對不比人們所期望的有絲毫遜色，但是那個夜晚還是完全屬於那位來自巴黎的年輕夫人。她的美貌和魅力早已讓華爾道夫─亞斯多里克飯店裡的所有人都傾倒在她的腳下。而昨晚，她美妙的音色又征服了每一個有錢走進「曼哈頓」聆聽她歌聲的歌劇迷的心。

　　但是她那麼快就要離開紐約，真是讓人覺得有些遺憾。她會在曼哈頓歌劇院再演出五個晚上，隨後就必須離開紐約，前往歐洲，以便在聖誕節前結束預定在科文特加登皇家歌劇院的演出。在下個月初，她所扮演的角色將由內利．梅爾巴出演，這就是奧斯卡．哈默斯坦先生打敗市內另一個對手的第二個勝利。內利．梅爾巴的一生也充滿傳奇色彩，同時這也將是她在紐約的首場演出。但是她必須要小心翼翼地保住她自己已有的榮譽，因為昨晚觀看演出的每一個人都永遠不會忘記這位「神聖夫人」。

　　而大都會歌劇院又怎樣了呢？我注意到那些投資「大都會」的富豪們，在為這部新的傑出劇目感到欣喜的同時，他們也機敏地互相瞥著對方，好像在問：現在該怎麼辦？很顯然，儘管曼哈頓的劇院觀眾席相對較小，但它的前廳設施更講究；它有寬敞的舞臺，有讓人印象深刻的舞臺布景，還採用了最先進的技術。如果哈默斯坦先生能繼續向觀眾奉送如昨晚那齣歌劇一樣的高品質劇目的話，那麼「大都會」就不得不費盡心思去與「曼哈頓」較量了。

第十五章　埃米．方丹的報導

　　《紐約世界報》社會專欄。一九○六年十二月四日。

　　在這個城市，每天都有層出不窮的各種社交聚會。但是可以肯定，昨晚在新曼哈頓歌劇院，在歌劇《夏洛的天使》圓滿閉幕之後的宴會絕對堪稱為這十年來這類社交活動之首。

　　作為《紐約世界報》的記者，為了向讀者報導各種信息，我每年要參加近千個社交活動。但是我敢說，我還真沒有見過哪個聚會能有如此多的美國名流會聚一堂。

　　演出結束後，經過難以計數的鼓掌和謝幕，布幕終於最後一次落下。衣著光鮮的觀眾開始緩緩地朝出口走去。在西三十四街，劇院宏大的門廊外，擁擠地停著很多等候他們的馬車。這些人都是運氣不佳、沒法參加宴會的小人物。而那些收到請柬的觀眾則仍然留在劇院裡，直到布幕再一次拉開。隨後他們通過在樂池上匆忙搭建起的一個斜梯，走上舞臺。而其餘沒能參加演出的人員也都從舞臺的門走上舞臺。

　　這個宴會的主人是菸草巨頭奧斯卡．哈默斯坦先生，曼哈頓歌劇院就是由他設計、建造和擁有。他站在中心舞臺，親自歡迎從觀眾席走上舞臺的每位嘉賓。這些嘉賓在紐約都名聲顯赫，此外甚至還有些是來自紐約以外的知名人物，其中尤為突出的是《紐約世界報》的老板約瑟夫．普利茲先生。

　　在舞臺上，哈默斯坦先生保留了歌劇中極有特色的一所南方宅第的布景。宴會就在這個華麗的背景前舉行。所有嘉賓相聚在這個氣派的南方宅第的屋簷下。俐落的舞臺佈置人員已經在舞臺的周邊擺放了一排名副其實的古董餐桌，桌上擺滿了食物和飲料；此外舞臺上還設有一個活潑的吧檯。同時，六個侍者殷勤地為嘉賓們端送酒水。

　　舞臺上人漸漸越聚越多。這時，喬治．麥克萊倫市長已經和洛克菲勒夫婦及范德比爾特夫婦熱情洋溢地交談了起來。整個宴會是為那位年輕歌劇女歌唱家特地舉辦的，是為了祝賀她剛剛在這個舞臺上取得的眾所矚目的巨大成功。紐約所有這些顯貴都迫不及待地等著想一睹這位主角的芳容。宴會開始時，她還正在她的更衣室裡休息。賀信、花束接連不斷地送到她的面前。送來的鮮花實在太多了，以至於後來送去的鮮花不得不應她的要求而被送到了貝勒維醫院。同時紐約名門望族的邀請信也紛至遝來。

　　我在越聚越大的人群中穿來穿去，尋找那些有輝煌成就，讓《紐約世界報》讀者為之著迷的大人物。這時，我遇到了兩名在熱切交談的年輕演員，Ｄ．W．格林菲斯和道格拉斯．費爾班克斯先生。格林菲斯先生剛從波士頓遊玩後回來，他告訴我，他正考慮著可能離開新英格蘭，到洛杉磯外的一個陽光燦爛的鄉村去，因為他對那裡的一種叫「電影放映機」的全新的（被瘋狂誇大的）娛樂形式很感興趣。很明顯這和膠片上的活動影像有關。我聽到費爾班克斯先生笑著對他的悲劇演員說等自己成為「百老匯」上的一顆明星時，或許會跟他到好萊塢去，但除非那種「電影放映機」的確變得有一定影響。

　　就在這時，一位身材高大的海軍陸戰隊軍官出現在莊園宅第布景的門廊，他用他嘹亮的聲音宣布：「女士們，先生們，讓我們歡迎總統先生。」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但這的確是真的。幾秒鐘後，狄奧多．羅斯福總統出現在舞臺上。他鼻梁上架著眼鏡，臉上掛著快樂的笑容，慢慢地穿過人群，邊走邊和每個人握手。他仍然不是一個人來的，他一直有個名聲：就是喜歡讓自己的身邊圍滿各色人等。幾分鐘後，我就發現自己瘦弱的手被攥在一個前世界舉重冠軍的大手裡，他就是鮑勃．菲茨西蒙斯。而離我幾碼之外就是另一位前冠軍，帆船手湯姆．夏基；以及本年度的冠軍，加拿大人湯米．伯恩斯。夾在這些高大魁梧的身軀之間，我覺得自己簡直像一個侏儒。

　　就在這時，女明星自己的身影出現在門廊的入口。總統鼓著掌走上前去，等哈默斯坦先生把自己介紹給這位女明星。而總統的掌聲隨即帶動起一陣狂熱的掌聲，德尚尼夫人就在這掌聲中慢步走下臺階。

　　羅斯福總統顯出一副古代的騎士風度，輕輕地握著她的手，親吻了一下，人群發出一陣歡呼。隨後，哈默斯坦先生把男高音歌唱家讓西和其他演員逐個介紹給了總統先生，總統也對他們一一表示祝賀。

　　等這些客套禮節進行完後，我們的總統先生讓這位可愛的法國女士挽著他的手臂，帶她繞大廳走了一圈，並向她一一介紹自己認識的人物。當她見到比爾．科迪上校，野牛比爾本人時，她顯得尤為高興。因為野牛比爾的「西大荒演出」在布魯克林曾吸引了兩岸大批觀眾前去觀看。而和他在一起的不是別人，正是「坐牛」【註：（Ｓｉｔｔｉｎｇ　Ｂｕｌｌ，一八三一─一八九○），美國印第安人蘇人部落頭目。】，此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像其他很多人一樣，我想起了自己還是小女孩兒時，曾滿懷恐懼地聽人講在小比格霍恩戰役中，蘇人對我們那些可憐的白人年輕人的一切所作所為。但眼前就是這位溫文爾雅的老人，和布萊克．希爾他們一樣的蒼老。他攤開手向總統和這位法國客人做了個和平的手勢。

　　我向總統的近旁靠了靠，聽到狄奧多．羅斯福把德尚尼夫人介紹給他侄女的新婚丈夫。沒過一會兒，我也找了個機會和這個長相出奇的清秀的年輕人聊了幾句。他是從哈佛大學趕來的，他正在紐約的哥倫比亞法學院學習。理所當然，我問他是否考慮過像他妻子的叔叔那樣也步入政壇，他承認說有一天他可能會。看來，或許我們什麼時候會再次聽到富蘭克林．Ｄ．羅斯福的名字。

　　隨著氣氛漸漸熱烈起來，宴會上觥籌交錯，人們歡聲笑語。我注意到在舞臺的一角安置了一架鋼琴，一個年輕人端坐在鋼琴旁，彈著輕快的樂曲。他現在彈奏的是輕鬆愉快的現代音樂，與剛才歌劇中的更為嚴肅的古典唱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當我問起時，才知道他是一位俄羅斯移民，說話時仍然帶著很重的家鄉口音。他告訴我他正演奏的曲子，有些是他自己譜寫的。他希望能成為一名被公眾認可的作曲家。好的，歐文．柏林，祝你好運。

　　在宴會的前半段，人群中似乎始終少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許多人都想見一面並恭賀他成功演出的那個不知名的替角。他接替了現在住院的戴維．梅爾羅斯，繼續演完了那個具有悲劇色彩的雷根上尉。起初，他一直沒有出現，大家會以為是因為他化的妝基本上蓋住了整個臉，而要卸掉這些妝肯定比較困難。而其他扮演士兵的演員已經在人群中自在地穿梭來往，他們穿著深藍色並鑲有金色邊的聯邦軍服和聯盟士兵鴿灰色的制服。但就在那些在醫院幾場戲裡扮演「傷兵」的演員也迅速地除去他們身上的繃帶，拋開拐杖，出現在宴會上時，那個神祕的男高音還是依然不見蹤影。

　　而當他出現時，他卻站在莊園宅第布景的大門口，站在雙層梯的頂上。樓梯下來就是我們舉行宴會的舞臺。他停留的時間極為短暫。難道這個天才歌唱家就這麼羞怯嗎？聚在門廊下的人們，許多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的出現。但是有一個人注意到了他。

　　當他走進布景的大門時，我發現他臉上仍然保留著厚重的戲妝，一條條的繃帶仍然像在歌劇中時一樣包住了他整個臉，只露出他的一雙眼睛，和他的一線下頷。他的雙手搭在那個唱最高音部的小男孩兒的肩膀上，也就是德尚尼夫人的兒子皮埃爾。他演唱時的美妙歌聲讓眾人為之沉迷。他好像對男孩兒耳語了些什麼，孩子會意地點了點頭。

　　他們一出現，德尚尼夫人就立刻看到了他們，我感覺好像有一絲恐懼的陰霾拂過她的臉龐。

　　她的雙眼牢牢地盯著那雙面具後露出的雙眼，她的臉色變得蒼白，當她注意到自己的兒子站在這個身著藍色聯邦軍軍服的男高音身邊時，她不由得抬手捂住了嘴巴。隨後，她跑上樓梯，朝那個怪異的「幽靈」跑去。聚會的人群仍然喧鬧嘈雜，人們聊著，笑著。

　　我看到他們兩個人急切地說了一會兒話。德尚尼夫人把那個男高音的手從她兒子的肩上拿開，並示意讓他兒子下樓梯到舉行宴會的舞臺上去。

　　小男孩兒照做了，他跑下樓梯去拿宴會上的蘇打水喝。就在這時，德尚尼夫人才突然笑了一下，臉上浮現了笑容，好像是欣慰了不少。

　　她是在讚美自己這場讓人終身難忘的表演嗎？還是，她一直在為自己的兒子擔心？

　　最後我發現他給了她一張小字條，她把它握在手裡，然後塞進了她緊束的圍腰裡。隨後他就轉身出了那扇門，消失了；而她一個人又下了樓梯，重新融入了聚會的人群之中。我想，除我之外，當時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奇怪的一幕。

　　午夜一過，參加宴會的客人開始慢慢地散去。

　　他們拖著有些疲憊的身軀，但卻帶著異常快樂的心情，各自乘著馬車，回旅館或回家去了。

　　我呢，當然是趕回《紐約世界報》的辦公室，趕稿子。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確保你們，我親愛的讀者，能第一個了解到昨晚在曼哈頓歌劇院裡所發生的一切。

第十六章　查爾斯．布盧姆教授的指導課

　　紐約市哥倫比亞大學新聞系。一九四七年三月。

　　女士們、先生們，為有一天能成為知名新聞人而不懈奮鬥的美國年輕人們，我們以前並未見過面，所以讓我先來做個自我介紹。我叫查爾斯．布盧姆。我曾經是個記者，差不多幹了有五十年，而且也主要就在這個城市裡工作。

　　在世紀之交，我進入了原先的《紐約美國人》報社工作，當時只不過是報社裡遞送稿件的一個勤雜工。到一九○三年，報社已經對我的能力表示信服，從而提攜我擔任都市版首席記者。這個職位很重要，或者說至少對我來說已經是個高位了。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對這個城市中發生的各種有新聞價值的事件進行報導。工作的這些年間，我親歷並報導了許許多多的新聞故事，有些是英雄事跡，有些事件意義重大，有些改變了我們乃至整個世界的歷史進程，有些則充滿悲劇色彩。當林白獨自一人從籠罩著霧靄的原野出發駕飛機橫跨大西洋時，我曾為他送行，並進行報導；而當他勝利歸來成為一位世界英雄時，我也在那裡歡迎他，為他喝采。我報導了富蘭克林．Ｄ．羅斯福的就職典禮，同時在兩年前我也報導了他逝世的消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我沒能去過歐洲。但是當美國陸軍從這個港口出發奔赴佛蘭德斯戰場時，我在這裡為這些大兵送行。

　　在《紐約美國人》工作期間，我結識了一個關係很密切的同事，就是戴蒙．魯尼恩。後來我從《紐約美國人》跳槽到了《先驅論壇報》，最後又到了《紐約時報》。

　　作為記者，我報導過謀殺、自殺、黑手黨火併、市長選舉、戰爭、為結束戰爭而簽署的條約以及來訪的務界名流，還有住在貧民區的窮人。我曾經跟隨一些權貴，報導他們闊綽的社交活動；也曾和那些貧窮悲慘的人混在一起，揭示他們卑微的生活。我不停地報導著這個生生不息的不夜城的方方面面，點點滴滴。

　　在不久前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雖然我已經是一大把年紀了，但我還是想方設法去了一趟歐洲。那是在將近兩年前，我乘坐盟軍的Ｂ─十七戰機飛越德國上空──我不得不承認當時真是把我嚇得夠厲害的──見證了德軍投降，並報導了一九四五年夏季召開的波茨坦會議，這也是我記者生涯的最後一項任務。在那裡，我見到了英國首相溫斯頓．丘吉爾，就在會議進行期間，他卻由於保守黨在大選中失敗而被迫辭職，從而英國的新一任首相克萊門特．艾德禮，接替他繼續參加大會。當然我也見到了我們的總統杜魯門，甚至還有史達林。就我現在看，恐怕史達林不久就會與我們反目，從我們的朋友轉而變成我們的敵人。

　　等我從德國回來，我已經差不多到退休年齡了，在報社要我退休前，我自己先做了決定。隨後我接受了這個學院系主任的盛情邀請，成為了一名客座教授，希望能把我辛苦學來的一些東西傳授給你們。

　　如果有人問我要成為一個出色的新聞工作者，必須具備哪些品質。我會說有四點。首先，你不能僅僅總只是去看，去經歷，去報導，你必須去理解。盡力去了解你所見到的人和你所目睹的事。俗語說：去理解也就是去寬容。一個人不可能完全理解所有的事，因為人是有缺陷的，但他可以盡力去理解。因此我們的任務，就是要盡力去為那些不在場但又希望了解情況的人們真實地報導所發生的一切。將來，歷史將會證明我們是歷史的見證人；同時我們眼中所見的比政治家、公務員、銀行家、金融家、巨頭和將軍們所看到的要多得多。因為他們都被「封閉」在他們各自的世界裡，而我們的足跡則無處不在。如果我們沒有認真地去觀察，對我們的見聞一無所知，那麼我們只能羅列出一連串的事實和人物，對聽到的謊言和事實不辨真偽，最終製造出許多錯誤的假象。

　　其次，永遠不要停止學習。學習是個沒有止境的漸進過程。你要像小松鼠一樣，收集、儲備你遇到的點點滴滴的信息和見解；你根本說不清什麼時候可能就是這一丁點知識可以讓你確實地解釋某個謎團，否則的話，根本無法解釋。

　　再次，你必須培養敏銳的「嗅覺」，去發現一些潛在的新聞故事。這指的也就是一種第六感，一種感知力。你要能意識到所發生的事有哪些地方不大對勁，或是有些古怪；而別人卻無法輕易看出這一點。如果你根本沒有培養自己的這種直覺，那你可能很謹慎，而且能勝任你的工作，當然，謹慎和稱職也是我們這種工作所稱道的。但是毫無疑問，有很多新聞會和你擦肩而過。你去參加官方的發布會，聽取的只是那些當權者想讓你知道的事。你會忠實地將他們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報導給讀者，無論他們說的是事實，還是謊言。你會拿著你的薪水回家，工作圓滿完成。但是如果沒有這種「嗅覺」，你肯定沒有這樣的經歷：就是因為得知自己剛揭穿了本年度最大的一樁醜聞，而興奮地走進一間酒吧慶祝。你能拆穿這樁醜聞也就是因為你從一句偶然的話語、一行被竄改的數字、一樁不合理的無罪宣判或一起突然放棄的控告裡注意到了一些不尋常的問題；而你所有其他同事則並沒有發現到這一點。在我們所從事的行業裡，除了當你知道自己刊發了一條重要的獨家新聞，把競爭媒體打的一敗塗地之外，再沒有什麼事能讓你如此興奮了，簡直就像贏得了一場國際汽車大獎賽。

　　我們新聞工作者註定是不會被人喜愛的。就像警察一樣，如果我們想從事這個奇特的職業，有些東西我們就必須要接受。儘管那些有權有勢的人並不喜歡我們，但是他們的確需要我們。

　　當電影明星昂首走向他的高級轎車時，他可能會把我們推到一邊去。但是如果一連兩個月，新聞報導裡沒有提到他，或是他演的電影；沒有刊登他的照片，或是沒有關注他的行蹤，他的經紀人很快就會大喊大叫地要我們重視他了。

　　政客在他當權時可能會指責我們。但是當他為競選而四處活動時，或是他要宣布一些自我標榜的功績時，我們要是完全無視他的行動，他就會請求我們為他作一些報導。

　　有權勢的人喜歡輕視我們新聞界，但是，同學們，他們確實需要我們。因為他們的沉浮完全有賴於公眾的關注，而只有我們可以為他們創造名聲，博得公眾的注意。就如體育迷希望看比賽一樣，體育明星也希望自己的比賽能得到報導。那些上流社會的貴婦們讓我們參加商人們的聚會，但是我們如果對她們的慈善舞會以及她們想獲取的公眾的青睞視而不見的話，她們定會變得心慌意亂。

　　新聞工具也是一種力量。使用不當的話，這就會成為獨斷專行的權力；使用適當謹慎的話，它就成了整個社會的一種需求；沒有它，任何社會也無法繁榮，無法倖存延續。同時，這也就為我們引出了我要講的第四種品質：加入幕後統治集團永遠不是我們應該做的工作。我們要防止通過牽強附會的密切接觸，而實質性地融入權勢集團。在民主社會，我們的工作就是去調查，去揭示，去核對，去披露，去懷疑，去質詢。我們的工作就是去懷疑，直到自己所聽到的一切被證明是事實時，我們才可以相信它。因為我們有這項權力，所以我們身邊會圍滿雜七雜八的江湖郎中、騙子、庸醫、賣蛇油的商人──在金融、商業、工業、娛樂界這些人比比皆是，而在政治界則更甚。

　　你們的主宰只有真相和讀者，僅此而已。從來不要去逢迎，畏懼，或是為恐嚇而屈服，要永遠記著，讀者聽取真相的權利和參議員的一樣多，你必須為他們竭盡全力並尊重他們。因此，在權力和特權面前仍然要保持一份懷疑，這樣的話，你會讓我們為你而感到榮耀。

　　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不用說，你們也都學得很累了。所以，我要利用後面剩餘的這段時間，給你們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另一個故事的故事。不，在這個故事裡，我並不是什麼勝利的英雄，相反，這個故事講的恰恰是我的失誤。因為我當時很年輕，很草率，很莽撞，所以我並沒有弄清我身邊發生的一切，也沒能理解我確確實實所目睹的一切。

　　這個故事也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篇沒有予以報導的故事。儘管最後警察局將這個事件的基本概要向新聞界公開，而且在檔案館裡也存有這些卷宗，可是我仍然沒有寫出這篇報導。儘管事情發生時，我一直都在場，我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我本應該早就知道的，但是我沒有發覺。我之所以沒去報導它，這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有些事，如果我把它公之於世，對有些當事人來說會毀了他們。有些人是罪有應得，我見過這些人，他們之中有納粹將軍、黑手黨頭目、腐敗的工頭與貪汙的政客。但絕大多數人都不應該被徹底毀滅，一些人的生活已經夠悲慘了，而將他們的悲慘公諸天下，那無疑只會讓他們倍加痛苦。而這只是為了在人們第二天用來包魚的報紙上刊發一篇像豆腐乾大小的報導，值得嗎？如果編輯發現我為自己所目睹的一切悲痛不已，從而把它放過而不作報導的話，我想當時就是在倫道夫．赫斯特的那家趣味低級、報導聳人聽聞消息的黃色報紙工作，我也是會被解雇的。但現在，四十年過去了，一切也就都不那麼重要了。

　　那是在一九○六年的冬季。我當時二十四歲，紐約街頭的一個年輕人，為自己能成為（紐約美國人）的一名記者深感自豪，同時也對這家報紙懷著一份深愛。當我回首往事，我真為自己當時的魯莽而吃驚。草率，自大，卻一無所知，這就是當時的我。

　　在那年十二月份，世界最著名的歌劇演唱家之一，德尚尼夫人將到紐約進行演出。她在新落成的歌劇院，即曼哈頓歌劇院開業的首場演出中大顯明星的風采。三年後，曼哈頓歌劇院因經營不善停業。德尚尼夫人當時三十二歲，漂亮且極富魅力。和她一道來的還有她十二歲的兒子，皮埃爾，一個女傭，以及她兒子的老師、愛爾蘭神父喬．基爾弗勒。另外還有兩個男祕書。十二月三日，她在歌劇院進行首場演出，她提前六天抵達了紐約，她的丈夫並沒有同時到達。她的丈夫由於要處理在諾曼第房產的問題而耽擱了，隨後乘另一班船於二日抵達紐約。

　　我對歌劇知之甚少，但她的出現的確在紐約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因為在那之前，還沒有一個像她這樣著名的演唱家跨過大西洋來紐約演出。她成了城裡最受矚目的人。多虧我的運氣和死磨硬纏，我終於成功地說服她，讓我充當導遊陪同她遊覽紐約和其它各處的景觀，這的確是我一直夢想得到的美差。因為記者們對她窮追不捨，以至於後來，邀請她來紐約演出的歌劇院老板奧斯卡．哈默斯坦先生決定在首場演出之前，禁止所有記者接近她、採訪她。但是我卻能夠陪伴在她的左右，出入她在華爾道夫─亞斯多里克飯店的客房，可以每天就她的預定行程和約會發布新聞簡報。也正因為如此，我在《紐約美國人》都市版的事業開始突飛猛進。

　　然而，在我們周圍有些神祕、怪誕的事也正在發生，我卻沒有注意到。這些事都牽涉到一個稀奇古怪、難以琢磨的人。他似乎總是隨心所欲地出現和消失，而且很明顯，他是一個幕後操縱者。

　　首先是一封信，是由法國巴黎的一位律師的助手親自送來的。完全出於巧合，由我代將這封信送往紐約一家有錢有勢的企業的總部。在那裡的一間會議室裡，我瞥見了那個公司的老板，信是給他的。他通過牆上的一個窺視孔直直地看著我，他可怖的臉上戴著一副面具。對這件事我沒再怎麼去想它，因為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人相信我的。

　　就在演出前四個星期，原來安排一位女主角在曼哈頓歌劇院開幕盛會上的演出被取消了；而決定不遠千里從巴黎改請了這位法國歌唱家，邀請她來演出的費用可謂是天文數字。與此同時，城裡也開始出現一種傳聞，說在奧斯卡．哈默斯坦先生背後還有一個神祕的、而且更有錢的支持者。也就是這個從不露面的金融家合夥人指令奧斯卡．哈默斯坦先生更改了他原來的安排。我本應該去懷疑這其間的連繫，但是我卻沒有。

　　在德尚尼夫人抵達哈德遜碼頭的時候，那個怪異的幽靈出現了。這一次，我沒有看到他，但是一個同事看到了。描述的和我見過的那個人一模一樣：高高的個頭，戴了一副面具，站在一個貨棧的房頂上注視著這位從巴黎來的女歌唱家踏上紐約的土地。我再一次忽視了其中的連繫。後來很明顯，就是他改變了哈默斯坦先生的決定，把她請到了紐約。但是為什麼呢？最後我終於探查出了事情的真相，但那時一切都已為時太晚了。

　　如我前面所說，我與這位夫人見了面，她好像對我印象還不錯，於是允許我到她的房間對她進行了一次獨家專訪。她的兒子也在房間裡，正在拆一個沒有署名的禮品盒。那是一個外形像猴子的音樂盒。當德尚尼夫人聽到那隻猴子演奏的曲子時，她怔了一下，像是被一道閃電給擊中了似的。她默默地說道：「假面舞會，十二年了。他肯定在這裡。」而對我來說，還是沒有得到一點點啟示。

　　她拼命地打聽這隻玩具音樂猴的來歷。據我揣測，它一定是出自康尼島的一個玩具店。兩天後我們都來到了康尼島，我擔當他們一行人的導遊。又一次，奇怪的事發生了；但同樣，又一次，我並沒有絲毫警覺。

　　到康尼島的一行人包括我、女歌唱家本人、她的兒子皮埃爾和他的老師基爾弗勒神父。

　　因為我對玩具並沒有什麼興趣，所以就把德尚尼夫人和她的兒子交給了遊樂場裡掌管所有娛樂設施的小丑來照顧。我自己則懶得進玩具店。我真是本該陪他們去的。因為後來我才知道，帶著母子倆參觀玩具店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個自稱馬爾他的惡棍。幾個星期前，在我去送那封來自巴黎的信的時候見過那個人，只不過那時他的名字叫達呂斯。後來我才從那個始終在場的小丑那兒了解到，這個人代他照看玩具店，帶母子二人看玩具時，卻一直在偷偷詢問小男孩兒他父母的情況。

　　當母子二人在玩具店裡仔細研究那些玩具時，我和那個天主教神父在海邊隨便走了一會兒。後來好像是說，在店裡擺有好幾個貨架的玩具音樂猴，但沒有一個奏的曲子和我在華爾道夫─亞斯多里克飯店她的房間裡聽到的那支曲子相同。

　　隨後，她和那個小丑一起走了，去遊玩一個叫魔鏡迷宮的地方。這次，我還是沒有陪她一同進去。不過，我確實也沒有受到邀請。最後，我又準備回到遊樂場去看他們玩得如何，該不該回曼哈頓。

　　這時，我看到那個愛爾蘭神父把小男孩兒帶出遊樂場，送上我們在火車站雇的馬車。但同時我還注意到，但只是模模糊糊的印象，差不多就在我們的車旁邊，還停著一輛馬車。這就有些奇怪了，因為當時遊樂場並不開門。

　　但當我走到遊樂場大門和魔鏡迷宮之間的時候，一個身影突然出現了，好像是有些驚惶失措地朝我這邊跑過來。他就是達呂斯。他是我拜訪過的那家公司的首席執行官，而公司真正的老板好像就是那個戴面具的神祕人物。我本以為他是衝著我跑過來的，但是他卻徑直從我身邊衝了過去，彷彿我並不存在似的。他是從那間魔鏡迷宮裡跑出來的。當他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時，他似乎喊了句什麼，似乎不是對我喊的，倒像是對海風喊的。他喊的不是英語。即便我不知道它的意思，但我對詞發音的聽力還算比較好。所以我立即掏出一支鉛筆，把我覺得自己聽到的詞都記了下來。

　　後來，很久以後，而且已經太晚了，我又回到康尼島一次，還和遊樂場的小丑聊了一會。他讓我看了他所記的一篇日記。那篇日記記錄了那天當我在海岸邊散步時，在魔鏡迷宮中所發生的一切。如果我看了那篇日記，我本可以明白身邊發生的一切，也可以阻止後來悲劇的發生。但是我並沒有看小丑的那篇日記，而且我也沒搞懂那三個拉丁詞。

　　在今天，對你們年輕人來說可能有些古怪，但那時候我們的穿著都相當的正規。年輕人需要始終都穿著黑色禮服，經常還要紮著領結，還有帶著漿洗得挺硬的白色襯衫領和袖口。問題是，這就意味著一張長長的洗衣款賬單，而對於依靠微薄工資過活的年輕人來說，根本無法負擔。所以很多人穿戴的都是可以拆下來的明膠衣領和袖口。這樣在晚上就可以把它們拆下來，用一塊溼布把它們擦乾淨就是了。因為我的便箋簿裝在夾克口袋裡，所以我把那個達呂斯喊的話，就記在了我的左袖口上。

　　他從我身邊跑過時，好像已經半瘋了似的；根本不像我那天在會議室裡見到的那個態度冷若冰霜的執行官。他黑眼睛圓睜著，盯著前方，臉色還是像白骨一樣白，墨黑色的頭髮隨著他的奔跑在風中飛舞。我扭過身，看他往外跑。當他跑到遊樂場的門口的時候，他碰到了那個愛爾蘭牧師。他剛把皮埃爾送回到馬車上，正準備往回走來找他的主人。

　　看到神父，達呂斯停了下來，兩個人相互對視了一會兒。雖然我和他們相隔有三十碼，十一月的寒風在我們之間猛吹，但我還是能感覺到那種緊張的氣氛。他們就像在角鬥前一天相遇的兩頭鬥牛。隨後，達呂斯又繼續向自己的馬車跑去，跳上車飛疾而去了。

　　基爾弗勒神父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看起來表情嚴肅，而且心事重重。德尚尼夫人從魔鏡迷宮裡走了出來，臉色蒼白，還有些瑟瑟發抖。我目睹了這一系列戲劇性的事件，卻理不出任何頭緒。我們坐馬車回火車站，然後乘火車回曼哈頓。一路上除了小男孩兒興致勃勃地給我講著玩具店裡的各種玩具，其他人都緘默不語。

　　我本該注意到的最後一條線索是在三天後。歌劇院的首場演出取得了極大的成功，這是一齣新歌劇，它的名字我不記得了。那時，我還不是什麼歌劇迷。夫人的表演非常出色，她的歌聲就像是來自天堂的天使之聲，觀眾都被感動得流下了眼淚。演出後，就在舞臺上舉行了宴會。狄奧多．羅斯福和紐約的所有巨富都參加了這次宴會。在場的有拳擊手，歐文．柏林、野牛比爾──是的，女士們，我確實見到了他──所有人都在奉承這位年輕的歌劇明星。

　　歌劇的時代背景是美國的內戰時期，而舞臺的主要布景則是一個宏偉的維吉尼亞種植園莊園的前景。莊園的大門比舞臺要高出幾個臺階。就在演出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在布景莊園的大門口出現了一個人。

　　我立刻就認出了他，或者說我相信我認出了他。他仍然穿著他扮演的角色的軍服，他是一個受了傷的聯邦軍上尉，而且是頭部受了重傷，整個臉基本上都被一副面具遮住了。就是他在最後一幕中，將他們的訂婚戒指還給了克里斯汀．德尚尼夫人，同時兩個人演唱了一段充滿激情的二重唱。奇怪的是，歌劇已經演完了，但是他仍然戴著他的面具。不過，最後我明白了為什麼。他就是那個「幽靈」，那個似乎擁有紐約大部分財富而又捉摸不定的人物。就是他贊助創建了曼哈頓歌劇院，也就是他邀請這位法國明星越過大西洋來到這裡演出。但是為什麼呢？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其中的原委，但一切都太晚了。

　　那時，我正在和德尚尼子爵交談。他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他為他妻子的成功感到驕傲，那興奮程度真讓人難以置信；同時是他還為剛才見到了我們的總統而高興不已。我的目光跨過他的肩膀，看著女主角走上臺階，來到門廊與那個人交談起來。當時我已經開始覺得那個人就是「幽靈」。我斷定就是他。除了他，不可能是別的人，他手裡似乎掌握了她什麼把柄。我當時還不知道他們相互認識。十二年前，在巴黎。而且還不止於此。

　　在他們分手時，他往她的手裡塞了一張折著的小紙條，她又把它塞進了自己緊束的圍腰裡。隨後，他就消失了，就和他以往一樣；一秒鐘前還在，而一轉眼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的一家競爭對手──普利茲擁有的《紐約世界報》──的一個社會日記專欄記者在第二天的報導中說，她看到了這件事，而且認為沒有任何其他人注意到這一幕。她錯了。我看到了，而且還不止於此。在那晚隨後的時間裡，我都在密切注意著這位夫人的一舉一動。而且確實，沒過多久，她就避開了人群，打開了紙條。當她看完上面的內容後，她向四下裡望了一下；隨後將字條揉成了一個小球，扔進了一個丟空酒瓶和廢餐巾的垃圾桶裡。但幾分鐘後，我就又把它撿了回來。為防你們這些年輕人對這張字條感興趣，今天我還特意把它帶來了。

　　那天晚上，我只是把它揣進了我的口袋裡。它就那樣靜靜地在我狹小房間裡的寫字檯上躺了一個星期。後來我一直保存著這張字條，作為在我眼前發生的一切的唯一的一個紀念物。字條上寫的話是：「請讓我見見孩子，只一次。讓我最後說一次再見。就在你乘船離開的那一天，清晨，在炮臺公園。埃里克。」

　　這時，也就在這時，我才把所發生的一些事聯繫在了一起。在十二年前，她結婚之前，在巴黎的時候，他是一位神祕愛慕者。這個被拒絕的追求者移民到了美國，變得富有，有勢力，足以安排她來美國，在他自己的歌劇院裡演唱，成名。感人的素材，但這更適合那些浪漫的女小說家，而不合紐約大街上的一個涉獵新聞的記者的口味，而我想我就是如此。但是他為什麼要戴著面具呢？為什麼不能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去見她呢？對於這些問題，我仍然沒有答案。我也沒有去尋找任何答案，這就是我的過錯。

　　不管怎樣，夫人唱了六個晚上。每次，她都讓劇院裡的所有觀眾為之傾倒。十二月八日是她的最後一場演出。世界上唯一一個能與這位法國歌手相比的女主角，內利．梅爾巴將於十二日抵達紐約。德尚尼夫人、她的丈夫、兒子，還有隨行人員，將乘坐「巴黎之城」號英國郵船，前往英格蘭的南安普敦，到科文特加登皇家歌劇院進行演出。他們定於十二月十日啟程，因為夫人對我一直很好，所以我決定到哈德遜碼頭，為他們送行。到這時，我已經完全被她的隨從人員所接受，被當做了這個家庭中的一員。在她的特等客艙裡的私人歡送儀式上，我將為《紐約美國人》搶到對夫人的最後一次獨家報導。隨後，我又要回去開始報導那些謀殺犯，坦慕尼協會總部裡的巨頭們的所作所為。

　　九日晚上，我睡得很糟糕。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想你們都知道，有些晚上，通常過了某個鐘點，你也就知道沒有什麼必要想方設法讓自己睡著了。這時最好還是起床，熬過去算了。早晨五點鐘，我起了床，洗漱，刮臉，然後穿上我最好的黑外套。我把活動領子的前扣和後扣扣上，把硬領戴好，打上領帶。我的梳妝臺上擺著半打白色明膠袖口。我不及思索地拿了一對，套上。由於我醒得太早了，我想我可以去華爾道夫─亞斯多里克飯店，和德尚尼子爵一家共進早餐。為了節省一次車費，我是步行去的，差十分七點到的酒店。天還很黑，但是在餐廳裡，基爾弗勒神父正獨自一人在喝咖啡。他高興地和我打招呼，並示意我過去。

　　「嗨，布盧姆先生，」他說，「看來，我們不得不離開你們這座美麗的城市了。你是來給我們送行的嗎？你真是太好了。但今天只能請你吃些熱麥片粥和烤麵包了。服務生……」不一會兒，子爵也來了。他和神父用法語說了幾句話。我聽不懂他們說些什麼，就問子爵夫人和皮埃爾會不會來一起吃早餐。基爾弗勒神父簡略地把子爵的話向我說了一下，他說夫人到皮埃爾的房間幫他準備去了。很顯然這就是剛才子爵用法語告訴他的話。我想其實我更了解事情的真相，但是我什麼也沒說。我想，如果夫人想溜出去和她奇怪的愛慕者告別的話，這也是人家的私事，和我無關。我想八點鐘左右，她會乘著一輛豪華的出租馬車趕到門口，用她以往的迷人笑容和儀態和我們打招呼的。

　　於是我們三個人就坐在那裡，聊了起來。我問神父喜不喜歡紐約。「非常喜歡紐約。」他說。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城市，而且有很多他的同胞。「那康尼島呢？感覺怎麼樣？」我問。一提到康尼島，他就變得有些嚴肅了。最後他說：「那是個奇怪的地方，有些古怪的人。」「是那個小丑嗎？」我問道。「他……還有別的人。」他回答。

　　「多數人還是無辜的吧。」我冒冒失失地說，「嗯，你指的應該是達呂斯吧。」聽到我的這句話，他立即轉過頭，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目光像錐子一樣的銳利。「你怎麼認識他？」他問道。「以前我曾經見過他一面。」「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在哪兒見過他？」他說。他說話的口氣更像是一種命令，而不像是請求。信的事好像並沒什麼要緊的，所以我就把我和那個巴黎律師迪富爾之間的事，以及我造訪那個辦公室的事都講給了他聽。那個辦公室位於紐約最高的一棟大廈的頂層。我從來沒有想到，基爾弗勒神父除了是皮埃爾的老師，還是子爵夫婦的懺悔神父。

　　德尚尼子爵懂的英文並不多。在我們談這個話題時，很顯然他聽得懂的不多，所以沒過一會兒就有些無聊了。隨即他向我們說了句「請原諒，失陪一下」，就上樓去了。我繼續我的敘述，告訴他，那天在遊樂場，他從我身邊跑過，神色異常激動，喊了三個我聽不懂的詞，而後又和基爾弗勒神父短暫地對視了一會兒，接著就駕車跑了。當時目睹這一切，我真的大吃一驚。神父一直皺著眉頭默默地聽我講，這時他突然問：「你還記得他喊的話嗎？」我告訴他，他喊的是外國話，不是英語，但是我大概把我認為所聽到的詞都記了下來；而且就隨便記在了我的左袖口上。

　　就在這時，德尚尼先生回來了。他看起來憂心忡忡的樣子，他對著基爾弗勒神父用法語快速地說著什麼。基爾弗勒神父給我翻譯說，「他們不在房裡，母子倆都沒找到。」當然，我知道為什麼。為了消除他們的憂慮，我對他們說，「別擔心了，他們是出去和一個人會面去了。」

　　神父愣愣地注視著我，忘了問為什麼我會知道，只是重複說著那個詞：「會面？」

　　「只是和一個老朋友告別罷了，也就是埃里克先生。」我補充說了一句，只是想幫點忙，消除他們的憂慮。那個愛爾蘭人還是一直注視著我。突然，他似乎回想起在子爵回來前我們所說的什麼話。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左前臂，拉過去，把我的手腕翻過來。

　　還在那兒，那三個用鉛筆寫的字。十天來，這隻袖口一直和其他袖口混在一起，躺在我的梳妝臺上。而今天，我卻意外地又抓起了這隻袖口，套在手腕上。基爾弗勒神父只瞟了我的袖口一眼，隨即罵了一個詞。我一向以為天主教神父從來不會知道這個詞，更別提說出口了。但他的確把這個詞說出了口。接著他站起身，揪著我的衣領把我從椅子上拖起來，對著我的臉大聲吼，「天呀，她到底去哪兒了？」「炮臺公園。」我嘶啞地擠出這幾個字。

　　他立刻跑向賓館的大廳，我和無助的子爵也跟在他後面跑了出去。他一跑出大門，就發現在大廳近篷下停著一輛四輪馬車，一個頭戴高頂禮帽的紳士正準備上車。基爾弗勒神父一把揪住那個可憐傢伙的外套，把他扯到一邊，自己則跳上馬車，對車夫大喊了一句，「炮臺公園。給我快點。」我正好趕得及鑽進馬車，又把我身後的那個可憐的法國人拖了上來，馬車就飛馳著上路了。

　　一路上，基爾弗勒神父一直死死地靠在座位的一角裡，雙手緊握著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他瘋狂地念叨著，「聖母，瑪麗亞，保佑我們及時趕到。」就在他停頓的間隙，我向前探著湊過身去，指著我袖口上那幾個用鉛筆記下的字問，「這是什麼意思？」他好像費了很長時間才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臉上。

　　「ＤＥＬＥＮＤＡ　ＩＩＳＴ　ＦＩＬＩＵＳ。」他重複著我記下的那幾個詞。「它們的意思是：一定要幹掉那個孩子。」我身子向後一傾，靠在座背上，心裡陣陣不安。

　　那個在康尼島，從我身邊跑過的瘋子要威脅的並不是女主角，而是她的兒子。但是，到現在還有一個謎團。那個達呂斯，即使他痴心妄想去繼承他老板的財產，又為什麼要去殺害這對法國夫婦無辜的兒子呢？馬車在幾乎空蕩蕩的百老匯大街奔馳，然後向東拐，駛出布魯克林。一線曙光把天空染成了粉紅色。我們到達了炮臺公園在斯達特大道上的正門。神父隨即跳下車，跑進公園。

　　當時的炮臺公園並不像如今這樣。今天，在炮臺公園的草坪上散布著乞丐和流浪漢。而當時，那是一個靜謐的處所，小路從克林頓城堡博物館向外延展，交錯成網。這些路之間就是一些幽密的樹林和繁茂的樹枝交錯形成的涼亭，林中還搭有長條石凳。而我們要找的人可能會在任何一片林子裡。

　　在公園門外，我注意到三輛各自分開停放的馬車。一輛是華爾道夫─亞斯多里克飯店馬車出租行裡的有封閉車廂的馬車，很明顯子爵夫人和她兒子乘的就是這一輛。車夫坐在他的座位上，被凍得縮成一團。另一輛馬車與這輛馬車的規格相同，沒有什麼標誌。不過，看這輛車的款式和它保養的狀況，就知道一定是屬於哪個有錢人或公司的。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還停著一輛小型的自駕式的馬車。這輛車十天前我也曾在遊樂場外見過。很明顯達呂斯也已經到了；已經沒有什麼多餘的時間了。我們使出全速衝進公園大門。

　　進了公園後，我們就分頭朝不同的方向跑，以便能在更大範圍內尋找。樹叢和樹籬裡還是一片昏暗，映著那些灌木叢很難辨認出人的身影。但未來回回地跑了幾分鐘後，我聽到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一個是男人的聲音，低沉，悅耳；另一個聲音就是那個美麗的歌劇演唱家的、我不知道自己是該轉身跑去找其他人，還是走過去。在林子裡，有一塊用樹籬圍起來的空地。我躡手躡腳又向他們那邊靠了靠，躲在一段水蠟樹籬後面。

　　我本應該立刻露面，跑上前，提醒他們。但是那個男孩並不在那兒。一時間，我還甚至僥倖地想子爵夫人是不是把他留在酒店裡了。所以，我就停下來，偷偷地聽他們說話。他們兩個人分別站在空地的兩邊，但我蹲在樹籬後很容易就能聽到他們低沉的聲音。

　　那個男人還像以往那樣戴著面具，但是一見他，我就感覺到他就是那個聯邦軍官。在歌劇院裡，他和女主角一段完美的二重唱，讓所有觀眾為之動容。這嗓音和他演唱時一模一樣，但這卻是我第一次聽他說話。

　　「皮埃爾在哪兒？」他問。

　　「他還在馬車上，」她回答道，「我告訴他讓我們兩個人單獨待幾分鐘。他一會兒就會來的。」

　　我的心蹦蹦直跳。達呂斯一定正在公園裡尋找，而如果孩子還在車上，那麼他很可能就會找不到他。

　　「你想要我幹什麼？」她問那個幽靈。

　　「我這一輩子，總是被人拋棄，被拒絕，飽嘗了殘酷和嘲弄的滋味。為什麼……你很清楚。在多年前，只有那麼一次，我曾經一時間認為我或許真的找到了愛。一種比苦海無邊的生存更強烈、更溫暖的感覺……」

　　「不要說了，埃里克。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我一度認為你是一個真的幽靈，一個從不露面的音樂使者。但後來我知道了事實，你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人。我開始害怕你，懼怕你的力量，懼怕你有時表現出的暴怒，還有你的睿智。但是就在畏懼的同時還能感到一種被強迫的誘惑，我就像是在眼鏡蛇面前的一隻小兔子。

　　「就在那最後一夜，在歌劇院下面湖邊黑暗的地下室，我真的嚇壞了，我真怕自己會被嚇死。而當所有一切發生……的時候，我已經半昏厥過去了。當你饒恕了我和拉烏爾，再一次消失在黑暗中時，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見到你了。我那時就已經覺得你對我的一切，最好還是都完了的好，我對你的感覺無非是對被拒絕者的一種憐憫和體恤，你只會讓我感到畏懼。

　　「但是愛呢，真愛，任何可以能與你對我的感情相稱的情感呢？……沒有，我感覺不到。你最好是恨我。」

　　「克里斯汀，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對你只有愛。我那時就愛你，從那之後到現在，乃至以後我都會一直永遠愛你。但是現在我接受了這一切。最終，傷口也會麻木。我心裡又有了另一種愛。對我的兒子、我們的兒子的愛。你對他會如何說我的事？」

　　「告訴他，他在美國有一個朋友，一個真正的、親密的朋友。六年後我會告訴他事實真相。告訴他你是他真正的父親。到時他會做出選擇。如果他接受這一切：儘管拉烏爾對他盡了一個父親應盡的所有義務，為他做了一個父親可以做的一切，但卻不是他親生父親──他會回到你的身邊，同時也會帶去我的祝福。」

　　我發現自己完全被自己所聽到的一切震驚了，蹲在樹籬後動彈不得。突然間，那些無意之中從我身邊擦肩而過、而我自己茫然無知的事情，現在變得一清二楚。那封告知這位奇特的隱士還有個兒子活著的巴黎來信，把母子兩人邀到紐約來的祕密計劃，要和母子二人會面的約定，而所有這一切中最可怕的就是達呂斯對這個男孩兒瘋狂的仇恨，因為顯然這個孩子將取代他，而成為數百萬財產的繼承人。

　　達呂斯……我突然想起來，他也正在樹林暗處的什麼地方。我正準備衝上前去，提醒他們──這個提醒已經拖得太久了。就在這時，我聽到在我的右側有人走近的腳步聲，三個人走進了我的視野。這時太陽已經出來了，在那片樹林中的空地上撒滿了粉紅色的陽光，把那些夜間撒落的雪花染成了玫瑰色。

　　從我右邊的兩條不同的路上走來了子爵和神父。當他們看到那個和德尚尼夫人說話、始終戴著一副面具、穿著大斗篷。頭戴寬邊帽的人時，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我聽到了子爵的低聲耳語：「幽靈。」而小皮埃爾則從我的左邊跑了過來。也就在他奔跑的時候，我聽到離我不遠的地方傳來咔嚓一聲。我循聲轉過身去。

　　在離我不到十碼遠的兩棵大灌木之間，蹲著一個人影，整個人都幾乎隱沒在了樹影之中。他穿了一身黑，但是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蒼白的臉。在他的手裡握著一個帶長管的東西。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張嘴大叫，要他們小心，但是已經太晚了。隨後的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為了要給你們說清楚，我不得不放慢節奏。

　　小男孩兒，皮埃爾對他母親喊，「媽媽，我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她轉過身，朝著她的孩子，張開雙臂，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說，「親愛的。」他開始朝她母親跑過去。灌木叢中的那個人也站起了身，抬起手臂，用他手裡的東西瞄著那個奔跑的孩子。那是一支海軍用自動手槍。也就在這時我大叫一聲，要他們小心。但我的聲音卻被一聲更響亮的聲響給淹沒了。

　　小男孩兒已經跑到了他的母親面前，投入了她的懷抱。就如任何一個父母所做的那樣，為了不會被衝過來的孩子撞到，她把孩子拉在懷裡，同時順勢轉了個身。這時我高喊了一聲「小心」，但槍也砰的一聲響了。我看到那個可愛的年輕婦人猛地顫抖了一下，就像是背上挨了重重的一擊。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就是她那麼一轉身，她擋住了那顆射向她兒子的子彈。

　　那個戴面具的男人，霍地轉過身，看到了灌木叢中的那個身影。他從斗篷下拔出了什麼東西，抬起手，扣動扳機。我聽到那支微型大口徑短筒小手槍砰的一聲響，只一顆子彈，但是一顆已經足夠了。距我十碼之外，那個放暗槍的人猛地抬起雙手捂住臉。接著，他整個身子從灌木叢中倒了出來，倒在雪地上，臉朝上，映著寒冷的晨曦。在他額頭的正中央露出一個黑黑的深洞。

　　我站在樹籬後面，整個人都呆住了，一動也不能動。不管怎樣，我感謝老天，我什麼也不用做了。原本有些事我可以早些做的，但現在都已經太遲了，就是因為我看得、聽得太多，而知道得太少。

　　第二聲槍響時，那個男孩兒鬆開了他的母親，看著她癱軟下去，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一片紅色的血跡在她的背部慢慢地向外滲透開來。那枚不很堅硬的鉛製彈頭，並沒有穿透她的身體而傷到她懷裡的孩子，而是永遠留在了她的體內。子爵失聲喊了一句「克里斯汀」，衝上前去，把她摟在懷裡。她躺在他的懷裡，仰起頭，望著他，笑了。

　　基爾弗勒神父雙膝跪在她旁邊的雪地上。他扯下繫在腰間的寬腰帶，親吻了腰帶的兩端，然後把它搭在自己的脖子上。他迅速而急切地做著祈禱，淚水順著他滿是皺紋的愛爾蘭人的臉龐不住地往下淌。那個戴面具的人頭低垂著站在那兒，活像一尊雕塑；手槍掉在身邊的雪地上。他默默地哭泣著，雙肩不住地輕輕聳動。

　　皮埃爾，似乎起初根本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在剛才母親還摟著自己，而就一轉眼，她卻已經躺在自己面前奄奄一息了。他喊第一聲「媽媽」時，聽起來像是在詢問。而第二聲、第三聲「媽媽」則已經成了讓人心碎的哭喊。隨後他又轉向子爵，像是要尋求什麼解釋。「爸爸？」他問。

　　德尚尼夫人睜開雙眼，尋覓的目光落在皮埃爾身上。在她優美的嗓音即將歸於永恆的沉寂前，她最後一次，清晰地說，「皮埃爾，他不是你真正的父親。他把你像對自己親生兒子一樣地撫養成人。但是你的親生父親在那邊。」她朝那個戴著面具，低著頭的人點了點頭。「對不起，親愛的。」

　　說完，她就死了。我不想對此做什麼不必要的借題發揮。她就這樣靜靜地去了。她閉上了雙眼，最後一絲氣息也從她的身上匆匆地逝去，她的頭一斜，靠在她的丈夫的胸前。隨後的幾秒鐘，一切變得死寂。時間被默默地拉長，就這幾秒像是過了許久。小男孩的目光在他的生父和養父之間移來移去。接著，他又問了子爵一次，「爸爸？」

　　在那之前的一些日子裡，我一直認為這個法國貴族是個和藹、高貴的人，但比起那個精悍的神父來，似乎沒什麼主見。但是現在，他似乎心裡已經有了自己的決定。

　　他用左臂的臂彎摟著他死去妻子的屍體，右手摸索著抬起他妻子的一隻手，從她的手上慢慢地退下一枚金戒指。我想起了歌劇的最後一幕。在那一幕中，那個臉被毀容的士兵也是把戒指還給了他原來的未婚妻，表明他接受了那個事實，他們的愛將永遠不再存在。那個法國子爵拿著從她手指上褪下來的戒指，把它塞進了他的養子的手心。

　　幾碼之外，基爾弗勒神父依舊跪在地上。他已經在夫人死前，為她做了最後的懺悔。他已經盡了自己的職責，為她不朽的靈魂而祈禱。

　　德尚尼子爵用雙手把他死去的妻子捧著抱起來，摟在懷裡，站起身。這個把別人的兒子當自己親生兒子撫養的人用他不流暢的英語吞吞吐吐地說：「皮埃爾，這全是真的。媽媽說的是對的。我對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但是我始終不是你的親生父親。這枚戒指屬於他，你的父親，你在老天眼裡的親生父親。把它還給他。他也愛她，在某種程度上我永遠也沒法做到。

　　「我要把這個我唯一鍾愛的女人帶回巴黎，讓她安息在法國的土地上。今天，在這兒，就在此刻，皮埃爾，你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而已經成了一個大人。你必須現在做出自己的選擇。」

　　他直直地站在那裡，懷裡抱著他的妻子，等著一個回答。皮埃爾扭過頭，久久地凝望著那個被認定是他親生父親的人。

　　那個我暫且稱之為「曼哈頓幽靈」的人，低著頭，孤零零地站在那兒。一段距離把他和其他人分隔開來，這似乎正代表著人們把他排斥在外的那段距離。這個隱士，這個永遠的局外人，曾經一度認為自己有希望被人們所接受，可以去感受平常人的歡欣，但遭到的卻只是拒絕。他身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告訴我們，他曾經失去了他所珍視的一切，而他又將再一次完全失去它們。

　　當孩子注視著空地那邊自己的親生父親時，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在我面前的就是法國人所說的「活人造型」。六個人都一動不動，兩個已經死了，另外四個則受著痛苦的煎熬。

　　法國子爵單膝點地，摟著他死去的妻子，輕輕地搖著。她躺在他懷裡，頭斜靠在他的胸口上。他把臉頰貼在她的頭上，輕輕地摩挲著她的黑髮，像是在安慰她似的。

　　那個「幽靈」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頭始終低垂著，他完全被打垮了。離我幾英呎遠的地方，達呂斯仰面躺在那兒，眼睛睜著，注視著那片他再也看不見了的冬日的天空。孩子站在他養父的身邊，他過去所堅信的一切，他視為永恆不變的規範和秩序都在狂亂和疑惑中被撕得粉碎。

　　神父還跪在地上，仰面朝天，雙眼緊閉，但是我注意到，他的雙手仍牢牢地握著他的十字架，嘴唇輕微地顫動著，默默地唸著禱詞。後來，我到過他在下東區的住處拜訪他，而我仍無法說清楚隨後所發生的那一切。他對我所說的一切，我仍然完全弄不明白，現在我原封不動地講給你們聽。

　　他說，在那片寂靜的空地上，他聽到了無聲的尖叫。他聽到了幾英呎遠的那個沉默的法國人哀號著的悲痛。他聽到了他教了六年的男孩兒徬徨的苦楚。他說，在這之外，他還聽到了一些其他的聲音。那是在那片空地上的一個失落的靈魂，他就像柯爾律治筆下徘徊飛舞的信天翁，在絕望的海洋上飛翔，獨自穿越痛苦的天宇。他一直在祈禱這個失落的靈魂能在上帝的博愛中再次找到它安全的庇護所。他一直在為一個並不大可能發生的奇蹟祈禱，希望它能出現。對了，我是一個來自布朗克斯區的猶太孩子。我怎麼會知道什麼是失落的靈魂、贖罪與奇蹟呢？所以，我只能告訴你們我所目睹的一切。

　　皮埃爾慢慢走過空地，朝他的親生父親走過去。他抬起一隻手，摘下他的寬邊帽。我覺得那個戴面具的人好像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啜泣。除了幾撮稀少的頭髮外，他的腦殼是光的，頭上的皮膚滿布青灰色的疤痕，凹凸不平，就像是熔化了的石蠟。男孩兒一言不發地從他臉上扯下面具。

　　我看過在貝爾維尼醫院停屍桌上躺著的屍首，有些是已經在哈德遜河裡泡了好幾天；我也看過戰死在歐洲戰場上的士兵的屍首。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張面孔，像面具後露出來的這張那樣恐怖。他只有下頷的一邊的一部分，和雙眼看起來像人，其他地方已經被完全毀容，而且很嚴重，看起來根本就不像人的臉。他默默地流著淚，眼淚從雙眼中流出來，沿著他被毀容的臉頰慢慢地滑落。

　　我終於知道了他為什麼要始終戴著那副面具，把自己藏匿起來，遠離人們和社會。而現在他就站在這裡，被一個小男孩兒的手撕去所有掩飾，而暴露在我們所有人的面前並忍受著這份屈辱。而這個小男孩就是他的親生兒子。

　　皮埃爾仰頭，久久地注視著這張可怕的面孔，並沒有流露出什麼震驚和反感的神情。

　　接著他把右手握著的面具丟在地上。他托起他父親的左手，把那枚金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

　　隨後，他舉起雙手，摟著那個默默啜泣的人，清楚明確地說，「我想和你一起留在這兒，爸爸。」

　　年輕的朋友們，故事就是這樣。幾個小時後，歌劇女主角被謀殺的新聞就傳遍了紐約。新聞報導中講這起謀殺的凶手是一個狂亂的狂熱者，其本人行凶後也被擊斃在自己行凶的現場。這個解釋是一個市長和市府當局都比較滿意的故事版本。而對於我來說，這是我在記者生涯中，唯一的一篇沒有詳盡報導的新聞。儘管如果被上司知道的話，我肯定會被解雇。現在一切都已經太晚了，也沒什麼必要去浪費筆墨了。

後記

　　德尚尼夫人的屍體被運回了她出生的布列塔尼的一個小鎮，安葬在一個教堂墓地裡，就葬在他父親的身邊。

　　那個慈祥善良的子爵則退隱回鄉，又來到了他諾曼第的莊園。他沒有再結婚，而是始終在他身邊放著一張他鍾愛的妻子的畫像。他於一九四○年春去世，並沒有看到他的祖國受到侵略者的蹂躪。

　　喬．基爾弗勒神父繼續留在紐約，並在這裡定居。在紐約，他為下東區的貧兒、受到虐待的孤兒和棄兒建立了一座收容院和學校。他拒絕了教堂對他的所有提攜，始終都保持充當那些貧窮孩子的喬神父。自始至終，他的孤兒院和學校都能得到相當多的資助款，但是他從來沒有洩露過這些錢款是從哪兒來的。在二十世紀五○年代中，他安詳地離開了人世。在他生命中的最後三年，他待在長島海岸一個小鎮的一所老年牧師居住的養老院裡。據照料他的修女說，他總愛裹著毯子坐在開闊的露天陽臺上，向東遙望著大海，夢想著馬林加附近的一個小農場。

　　奧斯卡．哈默斯坦後來讓曼哈頓歌劇院敗在「大都會」的手裡，從而使「曼哈頓」不得不關門停業。二十世紀四○年代到五○年代之間，他的孫子奧斯卡．哈默斯坦二世與理查．羅傑斯合作創作了許多經典歌舞劇。

　　皮埃爾在紐約結束了他的學業。他畢業於常春藤聯合會大學，隨後加入了他們龐大的家族企業，輔助他的父親，成為企業的領導人。在二戰期間，父子倆將整個家族的姓氏改為米爾海姆，至今為止，這個名字仍為人們所熟知，並受到廣泛的尊重。

　　該家族企業在廣泛的社會問題中都表現出了博愛的精神，並以此而聞名。同時它還成立了一個重要的矯形研究所，並創立了許多慈善基金。

　　皮埃爾的父親於五○年代初退休，回到康乃狄克州的一所宅第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在那裡他安度了他的晚年，陪伴他的是他的書籍、繪畫和他鍾愛的音樂。伺候他的是兩個老兵，他們在戰壕中作戰時臉部都受到嚴重創傷，從而被毀容。而自從在炮臺公園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戴過他的面具。皮埃爾結過一次婚，恰逢第一個美國人成功登陸月球的那一年壽終正寢。他的四個孩子還活在人世。

　　（全書完）